第三百九十六章 回家（下）

轿车奔行了近六个小时，开始还是平坦的公路，到后面全成了土路。尽管红旗轿车已经在抗颠簸方面下了苦工，但是坐在车里面还是颠的很难受。赵雅芷撑不住已经下车吐了两趟，让司机感觉非常过意不去。

“不关你的事情，是她坐豪车走平路惯了，一时适应不过来而已。”许贯武摆了摆手，向司机战士解释道。

“你还敢说呢，好好的在城里带着不很好么，非说要去欣赏什么文物古迹。”赵雅芷用清水漱了漱口，然后用湿巾擦拭了一下，“走了六个小时了，别说什么文物古迹了，竟看到这些黄土地了。”

“你不要着急嘛，应该马上就要到了。”许贯武的心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思乡的心情现在越激烈了。

“算了算了，还是赶紧找个地方先吃饭吧，快把我给饿坏了。”赵雅芷捂着肚子，皱着眉头说道，“走了六个小时，水米未沾牙。早晨吃的那点东西，全都消化光了。你听，我肚子可开始打鼓了。”

“好吧，前面找家饭馆吃顿饭，正好我也想问问路。”许贯武点了点头道。

重新上车继续向前走，半个小时之后，一行人来到路边一间饭馆。饭馆招牌上面写着“红星人民饭店”字样，门口拴着几辆马车，上面满满当当全是货物。几匹马在那里又吃又嚼，撒尿放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儿。

赵雅芷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指着这家饭店，厌恶的说道，“老公，我们不会是要在这里吃饭吧？！”

“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嘛。”许贯武瞅了她一眼，“现在方圆三十里地之内，就只有这么一家饭馆。你如果想吃饭就在这里吃。如果不想吃饭的话，那还得再忍三个小时。”

“忍就忍了，饿死我也不吃这里的食物。”赵雅芷捏着鼻子说道，刚说完，肚子里面就传来叽咕了一声，让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吧，好吧，就在这里吃吧。但愿不要太脏了啊。”

“怕什么呢，这就像香港的大排档一样，你之前也不是没有吃过。再者说了，你以前去野外拍外景，不也是逮到什么就吃什么嘛。就不用那么矫情了。”许贯武皱着眉头说道。

赵雅芷见老公有些生气了，也只好把捏着鼻子的手放下来，跟着许贯武和司机下了车。

门口本来就蹲着一群人在晒太阳，还有几个小屁孩儿瞅着司机啃烤馍，馋的口水哗啦啦。这司机说的是马车司机。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直到九零年代，马车一直都是下边县市运输大队的主力。

一辆红旗小轿车出现在这里已经够显眼，够引人注意的，等许贯武夫妇同司机战士一下车，这周遭老少爷们儿的眼睛都觉着不够使了。

人家这穿的怎么这么漂亮呢，那女的长得怎么跟画里的人似的，这战士身上的军装看着真威风啊。城里人儿啊！

又见到这种好像围观稀有动物一般的眼神儿，赵雅芷感觉浑身都有不自在。许贯武却比她要觉着舒坦多了，这可不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么，在场的人没准儿就有他的亲戚呢。

他笑着扫了一圈周遭的人，穿的都是灰黑色的衣服，颜色非常的单调，款式也基本上都一样。条件好一点的外面罩一件干部服款式的外套，条件不好的直接就是黑布棉袄，虽然衣服上面都打着补丁，但是看上去却很干净。当然那几个鼻涕一尺长的小屁孩儿除外。

见到许贯武打量他们，有人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去，有的则冲许贯武笑了回来。看到这淳朴的笑容，和熟悉的大黄牙，许贯武差点眼泪直接飙出来。

这笑容太尼玛戳泪点了！

未免当众出糗，许贯武连忙抹了一把脸，领着赵雅芷正要走进饭店。

“许先生，你们先去吃饭好了，我留在外面看着车。”司机战士笑着说道。

这辆贵宾红旗车就是战士的命，如果被在场的小屁孩儿不小心滑花了，那他哭都来不及。

许贯武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当下也不再相劝，点了点头领着赵雅芷走进了饭店。

饭店之中只有三张桌子，有一张已经被人占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同外面那位车把式一样，相信就是那几辆马车的车把式了。他们现在正在就着大瓣蒜吃着素炒饼，一个个呼噜噜呼噜噜，吃的格外香甜。

在七零年代，运输大队是国营单位，这些车把式别看穿着不行，而且只是驾驭马车的，但却是地地道道的公务员。

许贯武夫妇一走进门，他们几个人听到声音，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顿时全都忍不住愣住了。

像许贯武夫妇这样装束打扮的人，他们还真是没怎么见过。在印象里，大概只有电影上才出现过吧。

许贯武冲他们笑了笑，然后带赵雅芷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老板！”许贯武喊了一嗓子道。

“同志，你吃点什么？”这时候，一位拎着大勺，满面烟火气的人撩开棉门帘走了过来。

“你吃点什么？”许贯武用闽南语问赵雅芷道。

“我都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吃的，怎么点菜才好。总不可能点煲仔饭吧？”赵雅芷皱着眉头，同样用闽南语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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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两人这说话的口音，老板也好，旁边的车把式也好，全都愣住了。这鸟语果断听不懂啊，太深奥了。

许贯武听老婆这么一说，也不禁点了点头，的确他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好。“同志，你这有餐单没有？”

“餐单啊，没有。现在就是有点猪肉白菜豆腐，馒头，烙饼。”老板想了想说道。

“那就来三碗杂合菜，三斤烙饼。两碗杂合菜给我们，一碗杂合菜，两斤饼给外面的战士。”许贯武想了想道。

许贯武乡下的杂合菜有点类似东北的猪肉炖粉条，猪肉，炸豆腐，白菜，粉条都是必不可少的，当然如果加点蘑菇，木耳什么的更好。出锅之后浇上一勺香菜，葱花，酱油，醋调和而成的卤，味道更佳。

因为制作比较方便，尤其适合大锅烹制，所以一般办白事的时候做的比较多，又被称为“大锅菜”。许贯武想起点这道菜，除了材料正合适之外，其实也是想起了那种记忆中的老味道。

“行，那先把粮票，肉票给我行吗？”老板点了点头，随后又笑着说道。其实饭店吃饭一向都是先吃饭后结账，现在人民民主专政，也不怕你吃白食儿。

但是许贯武夫妇看起来就不凡，而且说的是谁也听不懂的方言，所以店主怕吃完饭没有粮票，肉票，那就有些麻烦了。

“粮票，肉票啊？！你得等会儿。”许贯武沉吟了一声，起身出去问战士要粮票，肉票。

好在战士临出来之时都申请好了，当下如数交给了老板。老板一看，这粮票上的印号是神都卫戍部队，就不禁吓了一大跳，二话没敢多说马上就去做菜去了。

几个车把式希哩呼噜的吃完了饭，却不忙着就走，而是掏出黄纸和烟丝来，娴熟的卷了一个大炮筒，打根洋火点上之后，美美的抽了起来。

片刻之后，烟味儿就弥漫了整个饭店。

咳，咳，咳！赵雅芷受不了烟味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许家是没有人抽烟的，赵雅芷也闻不惯烟味儿。再说这种民间的自卷烟，烟叶未经过烘烤，所以味道就更加重。最适合这些老烟枪吸了之后过瘾解乏，但是对不抽烟的人来说，却就有些受不了了。

“我们先出去等一下吧。”许贯武见状连忙说道。

“恩。”赵雅芷点了点头，随着许贯武一起走了出来，“呼！呛死我了，他们抽的烟味道好重啊。”

“是啊，不重还不过瘾呢。”许贯武笑了笑道。

“许先生，这么快就吃完饭了？”战士司机正蹲在车前头抽烟，一见许贯武夫妇出来，马上站起来笑着问道。

“哪有那么快，就是里面有几个烟民正在抽烟，我闻不惯烟味儿，所以先出来透口气儿。”许贯武笑了笑道。

“原来是这样。”战士笑了笑，悄悄将指缝里夹着的香烟丢在地上，然后一脚给踩灭了，“要不我去跟他们说一声吧。”

“不用，不用，他们抽完了烟想必也该走了。”许贯武摆了摆手道，“反正菜都还没有好，等下也没什么关系。”

“那我把车上暖气开开，你就上车上等吧，外面这么冷。”战士司机又笑着说道。

“不用，我正好有事想问问这里的老乡。”许贯武摆了摆手，“对了，把你的烟给我些。”

战士司机红了脸，从兜里把烟掏了出来，却是一盒大前门，五毛钱一盒，在当时算得上贵的了。而且他抽的这大前门属特供烟，一般老百姓是买不到的。

许贯武把烟盒直接拿了过来，然后走到几位看热闹的老乡面前，将大前门挨个散了一圈。

起初这些人都不敢接，犹犹豫豫的。但架不住许贯武热情，加上这大前门，盒装烟，平时还真没机会尝尝，当下全都接了过来。接过来却都不点上，而是拿着放在鼻子间闻着，一副好像在闻香奈儿最新款的香水儿一般，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幸福和陶醉。闻完了之后也不点上，而是直接别在了耳朵上。让许贯武看了越发感到亲切了。

“老乡，跟你们打听个事啊。”许贯武笑着说道。

“说罢，只要俺们知道的。”老乡大手一挥，说道。

“是，往陈家村，是走前面这条路吧？”许贯武指着跟前这坑坑洼洼的泥路道。

“陈家村？！陈家村早就木有了，让小日本儿一把火给烧光了。”几位老乡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道。

“什么？！”晴天霹雳一般，许贯武整个人都愣住了，“你再说一遍，陈家村怎么着了？”

“让小日本儿一把火烧木有了，原先的村儿都改成地了。现在耕地还净出砖头瓦块捏。”一位老乡摆摆手，无限感慨的说道。

“那村民呢，村民都去哪了？”许贯武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都处在要发疯的边缘了。

怎么自己记忆中的老家竟然不存在呢，那自己的爸爸妈妈岂不是也没有了，那自己是怎么出生的？那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到底又是个什么世界？！这个世界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那我的记忆还有多少是真实的？那我依照脑海之中的记忆所做的决定，又有多少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