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妥协

许贯武并不知道利孝和老先生有心脏病，他只知道利孝和老先生突然辞世。在他去世之后，三大英资洋行没兴趣派人执掌无线电视台。所以最大的私人股东邵艺夫临危受命，接任了无线电视台的主席之位。

后世有些报道说邵爵士早在七零年代，就开始布局接掌无线电视台，并且逐步将邵氏产业移进TVB，其实全部都是无稽之谈。

七零年代，邵氏的最大竞争对手嘉禾虽然先有李小龙、后有许氏兄弟陆续扛起大梁，票房屡创纪录似乎将邵氏风头盖过。

但其实嘉禾能拿的出手的也就这几个人而已，其余众人都没什么名气。而邵氏既有李翰祥大导演的风月片，又有楚原导演的奇情武侠片，还有张彻、刘佳良的功夫片，以及桂治洪、牟敦芾的邪典CULT片。

虽然这些电影的票房未打破嘉禾的票房纪录，但每部电影却都有赚钱。尤其邵氏每年产片量那么多，就算薄利多销年盈利也远超过嘉禾。

就好像李小龙的《龙争虎斗》、《死亡游戏》、《猛龙过江》三部猛片劲赚以前三百万港币，但李翰祥大导演凭借《风流韵事》、《风月奇谈》等五部电影，却赚得了一千五百万港币，风头还是稳压嘉禾一头。

每年凭借电影，邵氏至少能赚几千万港币，又怎么会把盈利只有几百万港币的TVB放在眼中？

新浪潮电影导演的陆续进军影坛，使得邵氏的大片场制度逐渐崩塌，虽然后来它同样启用了张建庭、王精等新晋导演，但还是难挽颓势。所以邵艺夫索性将邵氏关掉，专心致志的经营起电视台来。

虽然邵氏因为大片场制度在影坛遭到了淘汰，但邵艺夫爵士惊喜的发现，他那一套制度在无线电视台却可以依然使用。

香港总共有两家电视台，无线电视台又是一台独大，就好像七零年代邵氏对上嘉禾，虽然对手妙招层出不穷，但邵氏依然稳坐钓鱼台，占据头一把交椅。

所以邵艺夫爵士可以放心施行从前的制度，电视台艺人一律签长约，不签就直接雪藏。反正除了我无线电视台，你也没有其他好去处。

驾驭手下依然是采用之前的方法，扶持几派人马然后坐山观虎斗。几大监制之间的斗争，其实就是早年间张彻、李翰祥、邹文淮、方艺华等人的翻版。得势的就打压一下，不得势的扶持一下，简而言之就是君王御下之道。

而邵爵士实行的大片场制度，其实就是变相的闭关锁国政策。艺人生老病死都在一家电视台，去不了别的地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赚着微薄的薪水然后慢慢挨，期待有天会得到上面的垂青，然后一举成名一炮而红，然后再赚着比较多一点的钱，再慢慢挨慢慢变老。

但闭关锁国政策如果受到外来势力的强力冲击，就会直接面临到崩盘的危险。

在八九十年代，亚视一直积弱不堪，无法打破无线电视台的垄断地位，对它的冲击自然不是很强。

但到了新世纪，因为网络的快速发展，原本闭塞的香港市民，突然之间接触的层面广了。

而他们一直都不大看得起的内地，电视节目却是越做越好，原本TVB的老梗老套路，几十年来的家斗、复仇，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当韩国、台湾、内地的剧集陆续在香港取得惊人的收视率，无线电视台的大片场制度也随之崩溃解体。

随着内地市场的急速扩展，无线电视台许多原本的当家小生、花旦全都前往内地淘金，比如欧阳振华、佘诗蔓、罗佳良、陈昊民等等，令无线电视台出现小生荒、花旦荒，甚至连编剧都出现了大范围的辞工，害的演员自己要亲自上阵写剧本。

而无线电视台剧集陈腐老套，也备受年轻观众的诟病。复仇这一个老桥段用到死，而且因为拍戏投资成本低，出现整部三国戏没有一匹马，某女演员一双靴子穿整部戏之类的惨状。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邵艺夫爵士再是传媒大亨，再是经营奇才，也难以挽回颓势，被逼无奈也只好卖盘。

……

“利老先生，你的病还是尽早医治的好。”许贯武想了想道。

“在我这个年纪，做手术已经负荷不了了。”利孝和老先生笑了一下道，“很有可能手术还没有做完，我就已经死在手术台上了。”

“那你减少一些工作，在家里静养，是不是还能延长些寿命？”许贯武问道。

“在家里躺着等死么？”利孝和老先生笑了笑，“那样的话，和废物有什么区别，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宁愿死在办公桌前，那样死的也有价值。”

“你想不想听听看，我是如何创建无线电视台的？”利孝和老先生忽然微笑着说道。

许贯武苦笑了一下，他能有别的选择么，他能说不吗？

“愿意，利老先生请说吧。”许贯武心甘情愿的点头道。

“那是一九六五年，我去美国谈生意的时候……”利老先生慢慢的回忆了起来。

许贯武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从利孝和无意中发现电视台的价值，到回港联系邵艺夫、余经纬申请电视牌照，但因为全部都是华人而遭到港英当局的拒绝，最后只得无奈拉上了汇丰银行、和记黄埔、时代生活国际，还要被迫让出绝大部分股权。从开台刷爆人情卡邀来诸多的嘉宾，到模仿国外电视节目创立《欢乐今宵》，从拍第一部短剧到现在几十集的剧集。从开台只有三百万的广告费，到现在数千万的广告费，从最早的亏本到现在的盈利……

TVB发展的一个个片段从利老先生口中娓娓道来，许多掌故、秘闻都是许贯武第一次听说。也为利老先生当年经营的辛苦历程所感动。

“许先生，你能不能让我在TVB走完人生最后一里路？”利孝和老先生谈完之后，忽然看着许贯武问道。

“这……”许贯武不由得愣住了，听利老先生的意思，分明是不想放弃主席之位。

可是如果他不放弃主席之位，许贯武至少要等四年，才能够在他死后入主TVB。而四年之后，谁知道形势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也许利老先生不想让许贯武夺走自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事业，宁肯自己毁掉它呢？将艺人全都卖给丽的电视台，将节目做的奇烂无比，收视率狂降给许贯武留下一个烂摊子呢？

可是如果强夺无线电视台，硬把利孝和老先生轰下去，那许贯武还真就麻烦了。

七十年代毕竟不像八十年代，八十年代你只要能赚钱就是好样的，像股市杀手刘峦雄，虽然让很多上市公司怒骂是刘芒，但短时间内身家达到数十亿港币，还是备受平民老百姓的羡慕，旗下的股票也一直备受股民的追捧。

但七十年代人毕竟观念还狠淳朴，对许贯武这种巧取豪夺的行径还是比较痛恨的。更加上利孝和老先生有心脏病，传扬开去就成了许贯武欺负一个老弱病残，这个名声就实在有些不好听了。

从落魄富家子手中买下祖产，和强取豪夺欺负老弱病残，这可完全是两码事。如果是前面的事，人家会说富家子活该守不住家业，还会对购买者给与尊敬。但如果做了后面那件事，那就真的千夫所指积毁销骨了。

许贯武也不像因为这件事，回头闹得整个香港都骂，不禁一时间踌躇了起来。

“许先生莫非心有顾虑？”利孝和老先生问道。

许贯武笑了笑，心中暗骂自己，收购之前也不做好调查，现在势成骑虎进退不得了。

“利老先生，您如果在我的位置，该如何去做？”许贯武忽然笑着问道。

利老先生一愣，随后笑了笑，“我会选择和平接收，先派一名董事长助理，介入公司的运作。然后等到时机，助理转正。”

许贯武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也这么做。”

“多谢你，能让我在TVB走完最后一里路。”利老先生笑着说道。

许贯武摆了摆手，“是我莽撞了，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当初收购佳艺就好了。”

“佳艺电视台是何佐治的心头肉，他是不会卖给你的。”利老先生笑着说道，“就连怡和洋行、《星岛日报》这些财团，都很难从他手上占到便宜。”

“他现在是不卖，但这样亏下去，迟早会支持不住，到时候想不卖都不成了。”许贯武笑了笑道。

“应该不会的吧，据我估计佳艺电视台虽然收视率不高，但盈利还是有一些的。”利老先生皱了皱眉头，“他们电视台人少，支出也少，成本压力不是很大，比我们无线电视台要灵活多了。”

“关键是如果他们改变了经营思路呢？”许贯武笑了笑，“到时候，成本大幅度的增加，也许就撑不了几年了。走着看吧。”

“且行且珍惜吧，人生路上有个对手，其实也是一件幸事。”利老先生点点头道。

……

许贯武一脸郁闷的从利园回来，边走边骂老狐狸，不想让位就简单说吧。还要讲一大堆故事，然后又说自己有心脏病，摆明了道德讹诈嘛。

搞到现在好了，买了一大堆的股票，却当不了董事局主席，现在丢在那里闲着生灰使吧。好在还有一个董事长助理的头衔，不知道该给谁使才好。

生了一肚子闷气回到公司，许贯武回到公司，马上把梁淑仪找了过来。

“你今天去同利先生谈判，到底结果怎么样？”梁淑仪好奇的问道。

许贯武苦着一张脸，“你看我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

“不顺利？！他不同意让位？”梁淑仪问道。

许贯武咧了咧嘴，“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不过他同意我们派个董事长助理，去参与到公司的管理之中。你说这个人派谁去比较合适？”

“这也算是比较妥当的办法了。”梁淑仪点了点头，随后又看了许贯武一眼，“你该不会打算让我去做这个董事长助理吧？”

“怎么会，你现在可是一把手，去tvb做二把手多跌份儿。”许贯武摆了摆手，“我是想让你举荐一个人，最好老成持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那就派钟景辉先生去吧，他之前就是TVB的老人，同利孝和先生关系不错，而且人品方面没的说。”梁淑仪想了想道，“他在演艺圈人望很高，也能够镇得住一班艺人。”

“那就这样吧。”许贯武点了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