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伤痕累累

“一个人无法记起，另一个人无法遗忘（One.Boy.Can’t.Remember,the.Other.Can’t.Forget）。”这是“神秘肌肤”海报上的宣传语，在电影结束的那一刻，犹如一记闷雷，在所有人的心中响起。

这就好像一个漫长的梦境，幽蓝的光芒在梦境里宛若无数颗星星在忽明忽暗，但是却一直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蓝色和黑色交错的空间里孤寂地呼喊着“救命”，回应的只有这个空间里的回音，把可怕的寂寞好像空气里的尘埃一般无处不在。刹那之间，睁开眼睛，梦醒了。世界已经沧海桑田，不知不觉中，就已经长大成人了，一觉十年，恍若浮生。

在八岁那年的夏天，尼尔和布莱恩缓缓入睡，之后的十年，就是一个漫无边际的梦，回首去看身后的十年，却发现一片茫然，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世界究竟怎么了，一无所知。尼尔和布莱恩一样，在成长的十年里，懵懵懂懂、跌跌撞撞、伤痕累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梦境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多么深刻的烙印。

尼尔在努力遗忘八岁那年的夏天，但是他始终摆脱不了那段记忆对自己的影响，他一直怀念那时候，“我就是最特别的”。所以他拔足狂奔，肆意狂放，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寻找一点可以填补内心空洞的温暖，他就好像染上了毒瘾一般，永远都摆脱不了教练留在他身上的烙印。当这个世界将他伤得鲜血淋淋时，他眼神茫然，低低地呼唤着妈妈，就连哭泣的声音都只能往肚子里咽。他那瘦弱的肩膀，无法承受起生活的重量。

布莱恩在努力记起八岁那年的夏天，因为那段遗失的记忆一直在影响他的生活，他会流鼻血昏迷，醒来之后却无法记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以为那是外星人在作祟。所以他将自己的梦境和生活一点一滴地记录下来，就好像小学生在做科学日记一般，顺着记忆的线索去找到自己残缺的灵魂。当那丢失的五个小时终于回到他的脑子里时，他鼻血横流，浑身颤抖得无法自已，他想大喊，却唤不出声。他那纯洁的眉宇，深深地留下了黑色的烙印。

当故事的最后，尼尔和布莱恩互相依靠在一起时，他们终于在空无一人的梦境世界里找到了伙伴，他们可以依偎取暖，他们可以成为彼此的依靠。

很少有电影能够将男妓、恋童癖、同性恋、艾滋病这些禁忌元素融合在一起，却丝毫不以此为卖点。这样的故事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成为一部黑暗堕落的电影，或者变成一部道德审判的电影。但是，在埃文·贝尔的镜头里，没有审判批评，没有悲天悯人，只是通过两个男孩的视角，讲述他们成长的故事。这个成长的故事也许并不波澜壮阔，但是那痛彻心扉的伤痕，却震撼人心。

电影播放完毕了，字幕不断地往上滑动，但是电影院里却是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

布莱克·莱弗利试图移动一下自己的身子，但她却发现无能为力，因为她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光了，脸上的泪痕依旧，却没有再继续哭泣了，可她却无法调动起任何一丝力量去做一个动作，哪怕只是移动一下手指。画面上扑面而来的沉重感，让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直接击中她的灵魂。

此时，布莱克·莱弗利才明白，埃文·贝尔为什么在现场总是说“走得再快一点”、“说话节奏放缓一点”，因为在大屏幕上，所有细节都被放大，甚至就连细微的喘息声都是如此清晰，而埃文·贝尔对演员们的表演细腻到转身、回头、视线等细节。现在看来，这一切形成了电影的磁场，至始至终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深陷其中，让人感动，让人感觉倍受伤害。各种滋味，只有观影者自知。

这也是现场所有人的反应。没有人能够例外。有人泪流满面，心在隐隐抽痛；有人哑口无言，生命的沉重让人伤心；有人面无表情，但是那浮若游丝的呼吸却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紧绷；有人心力交瘁地说不出话来，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舒缓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时间……

尼尔和布莱恩身上一道道的伤痕，看得见看不见，却好像一条条鞭子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身体受伤了，可以用药物愈合，但是心受伤了呢？除了时间，别无他法。所以我们只能细细地品味着心伤的痛苦，看着伤口愈合，忍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苦痛，一丝一毫的痛都被放大无数倍，让每一根神经都经受着最严峻的考验。这番滋味，痛入骨髓，张大嘴巴，却无法发出任何喊叫。

所以，现场如此安静，安静地只有那悠扬的钢琴声在电影院里飘荡。字幕缓缓移动，电影院的灯光缓缓亮起，那柔和的灯光驱散所有黑暗逐渐驱散。几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个世界的光明在此刻是如此刺眼。

马尔科·穆勒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用力鼓动着自己的双手，即使“神秘肌肤”是他亲手选择成为开幕影片的，但是再次观赏这部电影，他还是不得不惊叹这部电影的出色，没有大彻大悟，没有惊涛骇浪，没有跌宕起伏，没有情感爆发，但是这一切却在埃文·贝尔的处理下，通过画面、色彩、语言、人物，构成了一个精致而动人的故事，让心尖都不由颤抖。

此时此刻，观众才三三两两站立了起来，送上了自己的掌声。那掌声由弱变高，一点一点积累着声势，到埃文·贝尔走到前台时，达到了巅峰，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将德科剧院的放映厅点缀得美轮美奂。

站在最前面，埃文·贝尔带着微笑，他虽然不会迷失在这些掌声中，但是他却知道，这些掌声是对他工作的最大肯定。掌声足足持续了三分钟，埃文·贝尔连续劝了两次，结果掌声不仅没有小下去，反而更加热烈了。好不容易地等掌声停了下来，埃文·贝尔拿着话筒说到，“大家手掌都疼了吧，赶快休息休息。”顿时引起全场观众的一片哄笑声。

埃文·贝尔顿了顿，这才接着说到，“在第一次读‘神秘肌肤’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受到的冲击其实很大，因为在字里行间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将我的心撕裂成为无数的碎片。我在想，成长，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们在成长过程中要摔多少个跟头、吃多少苦、受多少伤，才能完成蜕变。成长的伤痛，是我们记忆中不可磨灭的记忆，那将在我们的灵魂中留下深深的烙印。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有了尼尔的故事，有了布莱恩的故事。”

现场的观众都陷入了沉默，伴随着埃文·贝尔的话语，大家又回到了刚刚落幕的故事里，心伤如斯。

“当电影播放完毕时，比起掌声，刚才那沉寂的三分钟，才是对我真正的赞誉。”埃文·贝尔如是说到，“我不想通过我的镜头讲述什么大道理，我只是希望讲述这个成长的故事。至于这个成长的故事在观众心中留下什么印象，又产生了什么影响，并不是我关心的。所以，大家愿意沉默下来，静静地思考这个故事，这就是对我最好的肯定。谢谢。”

说完之后，埃文·贝尔就微微鞠躬表示了感谢，拿着话筒离开了。现场的观众再次陷入了沉默，显然，“神秘肌肤”带给所有人的反思和沉重，余韵深长。

电影结束了，有无数人跑到前面来向剧组表示祝贺，不仅是埃文·贝尔，其他每位演员身边都围绕着无数人，即使是戏份最少的阿曼达·塞弗里德，也赢得了不少掌声。这一段的时光如同腾云驾雾，人影穿梭，不知不觉就被人群席卷到了鸡尾酒会的现场。

“神秘肌肤”作为威尼斯电影节的开幕影片，放映结束之后的酒会是有组委会和剧组联合举办的，小小的庭院里站满了人，柏林电影节的主席迪特·科斯里克，戛纳电影节的主席吉尔·雅各布，圣丹斯电影节主席乔弗瑞·吉尔默等十几个电影节的主席，都出现在了现场。其实这些电影节之间虽然存在竞争关系，但更多时候都是不错的朋友，毕竟都是电影业内人士。

圣丹斯电影节的主席乔弗瑞·吉尔默显得很热情，一直在和埃文·贝尔聊天，他还提起了想让埃文·贝尔担任明年圣丹斯电影节评委的事，不过埃文·贝尔倒没有当真，只是笑着说以后有机会的话当然不会错过。不过看其他各位主席的表情，对于乔弗瑞·吉尔默的想法是深以为然，戛纳电影节的主席吉尔·雅各布还调侃了一句“被你抢先了……”。

酒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人群还是不肯离去。在这个狂欢的日子里，没有人愿意将时间耗费在与床铺的缠绵上。这时候，威尼斯的深夜起风了，猎猎作响的海风将这里的欢笑声吹散到利多岛的每一个角落。

电影终归是电影，带给人反思的同时，更多是带给人们精神娱乐。尼尔和布莱恩的故事，留在人们的心底就足够了，至于驻留在脸上的，还是笑容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