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6章 有感而发

“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埃文·贝尔一边享用着自己的红酒焖羊排，一边开口说着，就好像他们正在谈论的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般，而不是深奥的生死问题。“如果在青春最灿烂的时候，生命就嘎然而止，就好像是傲然盛开的夏花，却突然遭遇一夜风雨而突然凋零，那么我会怎么样呢？遗憾，不甘，愤怒，痛苦，讽刺，灰心，绝望……也许都会有吧。”

埃文·贝尔想起了自己刚刚重生的时候，他那时候才三十岁，就遭遇了车祸死亡，如果不是赢得了重生的机会，那么也许他就要憋屈、孤单、愤恨地走上黄泉路了。想想他重生之后的最开始三年，那就是最真实的写照了吧。因为他挥霍了自己的三十年人生，却一事无成；因为他一直为了别人而活着却遗失了自我，结果却一无所有；因为他的人生才刚刚走上正轨，还没有迎来绽放的世界，就猛然中断了。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整个世界都彷佛是黑白的，脑袋里的混沌摧毁了所有一切希望，生命之中最可怕的就是没有希望，因为这会让所有的光芒都被掩盖而去，然后悄无声息地毁灭一切。

史蒂夫·乔布斯手里的刀叉虽然没有停止动作，但双手的频率都不由自主放缓了下来，他静静地听着埃文·贝尔那朴实却鲜活的话语。很难想象，埃文·贝尔这样一个还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却好像活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人瑞一般，将世间的纷扰都看透，每一句话语都是如此轻飘飘的，彷佛没有任何重量一般，但其中的深意却让心间压上了一座大山，沉甸甸地，让人无法呼吸。

“可是我仔细想了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负面情绪呢？要知道，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结局就注定了，死亡就在终点处等待着我们靠近，只是这一段路程有长有短罢了。那么为什么我们明知道结局，还是会遗憾、不甘、愤怒、甚至绝望呢？”埃文·贝尔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很多人都认为是觉得自己的人生旅途太短了，但我却认为，归根究底还是对自己的人生不满，认为自己的人生似乎还没有达到目标，认为自己的人生还可以更加多姿多彩，认为自己的人生还可以更加美妙丰富。所以，人生从来不是从长度来衡量的，而是用宽度和厚度来衡量。”

“这就回到了你刚才的问题，英年早逝。上帝是公平的，他赋予你某方面的财富，也许就要收走等价的筹码作为交易，所以说，天妒英才，许多天才都早逝。”埃文·贝尔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史蒂夫·乔布斯一眼，结果居然让眼前的老狐狸有些尴尬地避开了眼神，似乎不愿意承认他就是埃文·贝尔口中的天才一般。即使是在强大的人物，在死亡面前，依旧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这个世界，我会害怕也会伤心，因为我即将要离开我挚爱的家人，但我却不会遗憾也不会不甘，因为我享受我活着的每一个瞬间，我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遗憾没有实现。生如夏花，我自认为我的这一辈子活得很快乐很幸福，这就足够了。所以，我会没有遗憾地安静地平和地离开这个世界。”

埃文·贝尔的话让史蒂夫·乔布斯陷入了沉默，生死问题这是一个玄之又玄的哲学课题，即使千百年过去之后，每个人对生死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看法。在这无数的看法之中，没有一个说法是绝对正确的，只是在于适合自己。埃文·贝尔刚才的话，触动了史蒂夫·乔布斯，感触良多。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刀叉和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响声在耳边低语。埃文·贝尔知道，史蒂夫·乔布斯估计最近情绪还是比较低落，疾病反复所带来的痛苦是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人所无法理解的，所以他才会和自己聊如此沉重的话题。

但终究而言，史蒂夫·乔布斯是如此骄傲，而埃文·贝尔和他的关系又只能算是朋友，埃文·贝尔没有这个立场也没有这个必要去“语重心长”地劝告史蒂夫·乔布斯。细腻地讲述自己的观点，这已经是埃文·贝尔作为朋友能做的全部了。

原本热闹的餐桌刹那间就冷却了下来，不过两个人倒没有什么尴尬的感觉，更像是独自享用着自己的午餐，反而有一种无形的惬意在缓缓流淌。

埃文·贝尔看着眼前的史蒂夫·乔布斯，这位改变了全世界人们生活方式的巨擘，此时却显得十分疲惫，就好像是隔壁邻居亲切的山姆大叔，灰白的鬓角和无彩的眉宇，岁月的痕迹已经悄然在他的额头和眼角满布。

其实今年史蒂夫·乔布斯才不过五十五岁，但卸下了闪光灯前强势的生意人形象之后，他看起来足足比实际年龄老了一轮不止。埃文·贝尔知道，上一辈子史蒂夫·乔布斯去世时享年五十六岁，距离这一天的到来已经越来越近了，但这一辈子许多事都已经改变了，比如说希斯·莱杰就没有像上辈子一样英年早逝，那么史蒂夫·乔布斯的命运是否也会改变呢？埃文·贝尔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但也只是一个愿望而已，他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

埃文·贝尔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碳素笔，拿起桌面上的杯垫洋洋洒洒地开始写了起来。史蒂夫·乔布斯察觉到了埃文·贝尔的一样动作，愣了愣，但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将自己脑海的注意力转移到埃文·贝尔的身上。

埃文·贝尔记录的时间并不长，前后也就七分钟左右的模样，史蒂夫·乔布斯看着杯垫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灵感？”

埃文·贝尔笑着点了点头，“你知道的，艺术家的怪癖。”他把笔重新放到了上衣口袋里，但是杯垫却没有收起来，只是随手放在桌子上。“接下来一段时间有什么打算，我上次听说你们正在开发iPad2？”

史蒂夫·乔布斯知道埃文·贝尔是有意把话题重新绕回工作上，他也接受了埃文·贝尔这份好意，微笑着顺着话题说了下去。两个人又回到了之前正常交谈的模式，彷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虽然有中间的小插曲，但一如既往，这顿午餐还是十分愉快。埃文·贝尔在离开之前，将放在旁边的杯垫递给了史蒂夫·乔布斯，“我的一点小礼物。正式的礼物，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希望你喜欢。”

史蒂夫·乔布斯似乎没有预料到埃文·贝尔刚才的灵感居然是赠送给自己的礼物，有些意外地接过了杯垫，“诗歌？”

“我不是莎士比亚。”埃文·贝尔的回答让史蒂夫·乔布斯笑了起来。

等埃文·贝尔告辞之后，史蒂夫·乔布斯却是重新在餐桌旁坐了下来，翻开手中的两个杯垫，细细地阅读起来。这是一首标题叫做“英年早逝（If.I.Die.Young）”的歌词，史蒂夫·乔布斯仅仅只看了一个开头，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若我英年早逝（If.I.Die.Young），请将我葬在绸缎中，让我躺在铺满玫瑰的床上，在黎明时分将我沉入河中，用情歌中的词句为我送行。

主啊，请让我化作彩虹，我想要照耀我的母亲，当她站在我的七彩之下，她便会知道我一切平安。生活并不总像你所预料的那样，总是那样灰暗，尽管她埋葬了她的孩子。须臾生命的尖锐刀锋啊，我已经活了足够的时间。

若我英年早逝，请将我葬在绸缎中，让我躺在铺满玫瑰的床上，在黎明时分将我沉入河中，用情歌中的词句为我送行。须臾生命的尖锐刀锋啊，我已经活了足够的时间。

我会穿着纯白的衣服走进你的王国，就像是我冰冷的手指上的指环那样青涩。我从未感受过一个女子的温柔，当她握着我的手时，那感觉应该十分美好，这座小镇中有一个女孩说她会永远爱我，但谁知道永远竟然是天人两隔。须臾生命的尖锐刀锋啊，我已经活了足够的时间。

所以穿上你最好的衣装，我也会系好我的领带，我终于完成了我从未做到的事。一分钱想买我的思想，哦不，我的出价是一美元，当我成为逝者之后他们将更有价值，也许到时你才会真正听懂我唱的那些歌儿，在你死后人们才开始倾听，这是多么可笑。

若我英年早逝，请将我葬在绸缎中，让我躺在铺满玫瑰的床上，在黎明时分将我沉入河中，用情歌中的词句为我送行。鸽子的歌谣，总是带着平静和爱，攒起你的泪水吧，将它们收进你的口袋里，好好保留着直到你真正需要它们的时候，须臾生命的尖锐刀锋啊，我已经活了足够的时间，请穿上你最好的衣装吧，我也会系好我的领带。”

史蒂夫·乔布斯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视线里那无尽的黑暗之中彷佛有一点点淡淡的水汽在轻盈舞动，一抹七彩的光芒在水汽之中若隐若现，让无穷的黑色也变得动人起来。内心的涌动却是怎么也平息不了，那宛若十四行诗一般优美的词句在心间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