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6章 一线之隔

埃文·贝尔一直都很不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话，就好像有人去世时，对着亲属说“节哀顺变”，这些话是客套话场面话，但事实上却没有任何效果。可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又能说什么呢？

说“罗伯特肯定会好的”，这样的希望不能轻易给，因为这将会成为家人的救命道菜，他们会不顾一些地相信这样的话，哪怕是谎言，可一旦落空，那样的打击才是巨大的；说“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不要伤心”，这样的话更是废话，如果面对这样的情况，还能够不担心不害怕不伤心，除非对方是陌生人……所以，只能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能说“医生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

埃文·贝尔说出口，自己都不愿意相信，但又能如何，他必须这样说，因为他不允许凯瑟琳·贝尔失去信心，变得越来越虚弱。一遍，又一遍，说到埃文·贝尔自己都已经相信了，可是凯瑟琳·贝尔还是木然地坐在原地。

埃文·贝尔知道，凯瑟琳·贝尔终究还是在后悔在自责在内疚。这二十八年来，虽然罗伯特·霍克斯从来不曾主动迈出一步去寻找凯瑟琳·贝尔，可是除了当初抱着襁褓中的泰迪去过一次萨维尔街之外，凯瑟琳·贝尔也从来都没有主动低头过。凯瑟琳·贝尔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主动迈出这一步，是在自责自己为什么如此固执如此骄傲，是在内疚只有等到事情已经不可收拾的时候才开始行动，现在一起都晚了吗？还是依旧来得及？

在生老病死的强大力量面前，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这让埃文·贝尔想起了当初伊莉莎白·托马斯去世时，伊登·哈德逊的坚强完全被击溃，就好像是孤单无助的小兽，只能默默地留着眼泪，用眼泪去舔舐自己的伤口，即使是迪兰·哈德逊对伊登·哈德逊的打击，都无法比拟伊莉莎白·托马斯的离开。

所以，埃文·贝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凯瑟琳·贝尔。泰迪·贝尔坐在另一侧，依偎着凯瑟琳·贝尔，希望用自己的身体为母亲挡风遮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整个医院彷佛四面八方都有风在灌进来，让整个走廊冷得像是冰窖，即使是穿了再多的衣服，也依旧可以感受到有风不断在往脖子里钻，寒颤一个接着一个。

麦克·杰弗瑞看着眼前就好像呆滞的木偶一般的凯瑟琳·贝尔，不由就觉得一阵心酸，泪水就再也忍不住，沾湿了脸颊。他不由转头离开，走到了楼梯间坐了下来，擦着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心里低声说道，“罗伯，你这个该死的固执的老家伙，你最好活下来，否则即使你到了天堂或者地狱里，我也要过去把你揪出来。”麦克·杰弗瑞知道，如果罗伯特·霍克斯就这样离开了，凯瑟琳·贝尔也许一辈子都会活在内疚之中，“如果当初……”这样的念头就好像是一株毒草，深深地根植在凯瑟琳·贝尔的心底，永远都无法根除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凯瑟琳·贝尔又疲倦地睡了过去，她的生命力彷佛在悄无声息地流逝中，但埃文·贝尔却只能傻乎乎地看着，什么事也做不了，这让埃文·贝尔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助，即使当初拍摄“荒野生存”被困在野外时也没有如此无助。如果可以，他宁愿将自己重生这一次的生命去换来凯瑟琳·贝尔的健康。

埃文·贝尔忽然就觉得好害怕，好害怕。他牢牢地抱紧着凯瑟琳·贝尔，唯恐自己稍微一松手，母亲就会这样悄然消失，然后他自己又变成一个人了，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里，却听不到看不到也闻不到，所有的声音都和自己隔绝，只能孤单寂寞地在这个世界里游荡，仿若一缕幽魂，最后生命力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泰迪·贝尔注意到了弟弟的无助，但他却无能为力，什么事也不能做，只能这样看着母亲昏昏沉沉地睡着，只能这样看着弟弟惶恐不安地坐着，他的泪水不由自主就滑落了下来。虽然泰迪·贝尔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应该振作起来，但是他做不到，只觉得心乱如麻。

原来他们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即使在事业上取得再多的胜利再多的成功，但终究不过是普通人而已。他们不能改变的事情有很多很多，生老病死只是其中最为普遍的一种而已，却也最为致命。

凯瑟琳·贝尔在迷迷糊糊之间，只感觉到自己的背部又一滴滚烫的水滴滑落下来，那炙热的温度就彷佛要将她从昏迷之中烫醒一般。她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但眼前却是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身边两个儿子的重量，她能够感觉到埃文的害怕和无助，她还能够感觉到泰迪的悲伤和烦躁。

凯瑟琳·贝尔想要安慰埃文和泰迪，但她却做不到，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她甚至没有办法抬起一根手指。她想要开口说，“不要担心，我没事，你们外祖父也会没事的。”但她说不出来，彷佛嗓子被堵塞住了一般。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彷佛都笼罩在一层阴云迷雾之中，无法挣脱，也无法看清楚外面的景象。

滴答，后背又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水滴，这炙热的温度刹那间让凯瑟琳·贝尔清醒了起来，那浓密的雾气就好像被阳光穿透了一个破绽一般，凯瑟琳·贝尔努力打起精神来，只看到那深沉的围墙一点一点被打了开来。

凯瑟琳·贝尔可以感觉到力气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虽然还是很费力，但却终于可以抬起来了，她拍了拍埃文·贝尔的肩膀，虽然只是把手放上去而已，根本说不上“拍”，但却让埃文·贝尔一下就反应了过来。

埃文·贝尔立刻坐直了身体，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凯瑟琳·贝尔，“妈，你还好吗？”那双无助担忧的眸子，落在凯瑟琳·贝尔的身上，却好像暖暖的阳光。

凯瑟琳·贝尔扯了扯嘴角，成功地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放心，一切都会好的。”凯瑟琳·贝尔脑海中浮现起了小儿子在自己耳边不间断的唠叨，也不由自主地说到。随后，凯瑟琳·贝尔就感觉到了大儿子也坐直了背，一脸期冀地看着自己，凯瑟琳·贝尔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大儿子的手背上，“放心，我没事。生病的又不是我。”

虽然凯瑟琳·贝尔如此说，但她的的确确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虚弱。此时，凯瑟琳·贝尔眼神里的木然这才悄然消散，她知道罗伯特·霍克斯现在正在手术室抢救，她也知道自己心底的不安是内疚是后悔是自责，但她也知道，她同时还是贝尔家的家长，虽然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但他们始终都是自己的孩子，而且一直都是，自己就是他们两个的主心骨。即使两个孩子在外面呼风唤雨，但是回到家里，他们就是自己的孩子，她必须张开自己的羽翼，一直守护着他们，直到自己没有力气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凯瑟琳·贝尔的眉宇之间终于开始恢复了生机，虽然她的眉头依旧紧锁，担忧着罗伯特·霍克斯的安危，但至少不再是之前的木然，或者假装正常，此时负面情绪真正的爆发出来，反而才是这样情况之下最为正常的表现。

当狄柏思·弗朗西斯提着一大堆食物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埃文坐在凯瑟琳的左手边，泰迪坐在凯瑟琳的右手边，凯瑟琳的脸色依旧显得很是疲倦，眉宇之间有着抹不去的沉重，但是木然的脸色终于是有了正常的神采，旁边的泰迪和埃文低声说着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在说，但显然凯瑟琳是在认真听着的。

狄柏思·弗朗西斯终于放下心来，从昨天到今天，虽然刚才和罗伯特·霍克斯见面的时候，凯瑟琳·贝尔就好像有褪去保护壳的迹象，但一直到现在，凯瑟琳·贝尔才真正地将内心的情绪宣泄出来。很多时候，泪水所蕴含的悲伤、痛苦、遗憾、落寞等负面情绪，其实就是心灵的毒素，如果不将毒素排泄出来，心理首先会出问题，而身体也迟早会不堪重负。现在，即使凯瑟琳·贝尔依旧在担心着罗伯特·霍克斯，但至少她愿意表现出来这种担忧，这就是一个喜人的现象。

狄柏思·弗朗西斯拿着食物走了过去，四周看了看，却看不到麦克·杰弗瑞的身影，正打算开口询问一番，可手术室的指示灯却在此时转换了，然后就看到医生走了出来。

凯瑟琳·贝尔第一个就站了起来，不过由于双脚有些没力，还差点踉跄了一下，还好贝尔两兄弟就坐在旁边，连忙扶住了凯瑟琳·贝尔，“医生，请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情况虽然还是有些不稳定，但目前暂时没有问题了。”医生第一句话说出来，就让大家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