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兄弟夜话

回到旅馆，洗漱完之后，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迈进了四月二日的轨迹。

这次到好莱坞，食宿都是泰迪·贝尔安排的，自由选择只负责发行专辑，安排宣传也是为了促进销量。而独立音乐人的其他环节都是需要自行打理的。因为手头拮据的关系，泰迪·贝尔、伊登·哈德逊和顾洛北是一起住一间房的，尚恩·梅耶尔自然是有自己的住处。其实这并不算什么，比起顾洛北外出登山、背包旅行时风餐露宿的，已经好太多了。伊登·哈德逊也没有说任何话，晚上睡得是格外香甜。

伊登·哈德逊洗澡出来之后，就坐在自己的床上开始翻阅书籍，他看的却不是法律书籍，而是从顾洛北学校宿舍书架上找到的书籍，萧伯纳、狄更斯、拜伦、莎士比亚，涉猎十分广泛，今天伊登·哈德逊正在看“小杜丽”，是在来好莱坞之前就在阅读的，因为无法割舍，所以才带来这里接着看了。

顾洛北坐在床上，只等泰迪·贝尔洗澡出来。他有话要对泰迪·贝尔说。虽然伊登·哈德逊也在一个房间，但顾洛北觉得没有必要特意避开他，一来是因为他相信伊登·哈德逊，在忧郁心境三番两次的折腾之后，顾洛北还是选择了相信伊登·哈德逊，这一步，想来简单，对于顾洛北来说，却是无比艰难的一步；二来也是因为今天要和泰迪·贝尔谈的事，也不是多么隐秘的事。

和苹果公司、华纳唱片的合作，只有泰迪·贝尔、伊登·哈德逊知道；和忧郁心境的冲突始末，也只有泰迪·贝尔、伊登·哈德逊知道；顾洛北自己的音乐工作室、音乐博客，也是泰迪·贝尔和伊登·哈德逊帮忙下建立起来的。这是伊登·哈德逊对于顾洛北的信任，也是顾洛北艰难挣扎之后的信任，如果这一次再错信的话，顾洛北也许从此以后都不会有相信的能力了。

泰迪·贝尔出来之后，就看到了顾洛北坐在床上，眉头微微往中间靠，左手覆在右手的无名指上，泰迪·贝尔知道，这是他正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怎么了？在想什么？”泰迪·贝尔本来是想问“担心销量吗”，但想想，以顾洛北的性格，肯定不会太过在意销量的，他倒是会更在意今天晚上表演的质量，所以话出口的时候就改了问题。

“泰迪，有事和你谈谈。”顾洛北的话让泰迪·贝尔愣了愣，听到这声“泰迪”，泰迪·贝尔就知道是正事，在顾洛北床铺对面自己的床铺上坐了下来，一副倾听的模样。

坐在一旁的伊登·哈德逊肌肉却是紧了紧，虽然和顾洛北相处不过两年而已，但伊登·哈德逊知道顾洛北的戒心有多重，就如同他自己一般。

很多时候，伊登·哈德逊都觉得看着顾洛北，就像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他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不像自己有父母就和没有一样，但伊登·哈德逊就是从顾洛北的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气息。这才是伊登·哈德逊愿意对顾洛北另眼相看的原因。

伊登·哈德逊一直以为自己很难相信别人，但看到顾洛北，才知道信任是一件多难的事。在哈佛大学两年多，前前后后顾洛北认识了无数朋友，包括一夜风流的对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最后成为顾洛北朋友的，也就是自己，还有忧郁心境的三名成员，一共四人。就连同一宿舍的另外两个人，顾洛北也就是点头之交而已。

有了忧郁心境的事之后，顾洛北依旧选择了相信自己，一系列的事让伊登·哈德逊清楚地感觉到这份友谊的坚定。但今天不一样，顾洛北要和泰迪·贝尔谈事情，和自己亲哥哥谈事情，从语气中伊登·哈德逊就可以判断出顾洛北的认真，他们却没有避开自己。这一份信任，让伊登·哈德逊心中动容了。

伊登·哈德逊知道这一份信任的重量。朋友，不同于亲人和爱人，也许不是血缘至亲，也许不是执手爱人，但朋友却会陪伴自己走过一生，在很多时候，亲情爱情所无法照顾到的地方，总是有朋友守候，填补心中零零碎碎的残缺。恋人易寻，知己难求。

伊登·哈德逊握着“小杜丽”的手不由紧了紧，可以清晰看到自己的手指在书页上被挤压成扁扁的形状，在这一刻，伊登·哈德逊被冰山包裹的心，的确是感觉到了一种叫做“感动”的异样情绪，让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虽然很快伊登·哈德逊就恢复了平静，但是心底的风暴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泰迪，你知道，我一向十分任性，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顾洛北很认真地看着泰迪·贝尔，泰迪·贝尔刚刚洗完澡，湿漉漉的短发在床头灯映照下晶莹闪亮，一双蔚蓝的眼睛充满着真诚，那双饱满的双唇紧紧地抿着。“我想去百老汇，就去了；我想去登山，就出发了；我想去公路旅行，就执行了；我想成为独立音乐人，就做了。我总是如此，按照自己的心情，按照自己的想法过活。但凯瑟琳和你，总是一直迁就我，从来不会追问我原因，也不会阻止我，只是在我的身后成为我最坚实的后盾。其实，这就足够了。”

泰迪·贝尔看着顾洛北，张了张嘴，但顾洛北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让泰迪·贝尔开口。其实顾洛北知道泰迪·贝尔要说什么，从小到大，泰迪·贝尔总是以顾洛北的要求为标准，如果顾洛北说想吃汉堡，他绝对不会说自己想吃披萨的；如果有人说顾洛北的坏话，他总是第一个就冲上去争辩的。甚至于，在顾洛北的需求面前，泰迪·贝尔总是会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二位，就如同这段对话开始的缘由一般。所以，顾洛北知道，泰迪·贝尔会说“这是正常的”、“这是应该的”，但顾洛北知道，这不是。

“我知道独立音乐人的道路有多么辛苦，我也知道独立电影人的前途有多么渺茫。”顾洛北从来没有在泰迪·贝尔面前说这些，正如他刚才说的，从小到大，顾洛北只是想做，就做了，向来不会解释理由的。所以，泰迪·贝尔闭上了嘴巴，认真听着，这是他第一次了解这些事，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接触到弟弟的内心，他很认真，就好像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堂课一般。“我选择这条路，只是因为我希望追逐我的梦，做我想做的事，仅此而已。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所有的苦涩所有的困难所有的未知，我都做好了准备。即使没有做好准备，我也知道自己要前进的方向。”

顾洛北这段话说的很艰难。信任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奢侈品，即使对泰迪·贝尔，他也无法做到真正地敞开心胸。上一辈子的回忆，实在太过沉重。而上一辈子，恰恰是顾洛北现在如此生活的理由。所以，他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说这番话的时候，但他还是对泰迪·贝尔说了出来，伊登·哈德逊也在身侧。

“这是我选择的未来，满身疮痍也好，头破血流也好，甚至一事无成也好，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你没有必要为了我而改变你的未来。”顾洛北终于把重点说出来了，这才是他今天和泰迪·贝尔谈话的重点。

泰迪·贝尔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生气，但更多还是疼惜，“北……”

顾洛北没有接话，只是接着说到，“你现在是管理系和经济系的学生，你的能力完全有其他发挥的地方，你现在也在服装加工厂实习，你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也许是华尔街，也许是大型公司的管理人员，你没有必要因为我，而改变你的未来。”

这两天，顾洛北的确因为泰迪·贝尔而受到了很多感动，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太过自私了，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活，却也是改变了泰迪·贝尔的命运。一个麻省理工学院的高材生，却放弃了大好机会，为自己当经纪人，甚至在街边叫卖专辑。这不是，也不应该是泰迪·贝尔原本的职业规划。其他人顾洛北可以不在乎，比如忧郁心境，但泰迪·贝尔，顾洛北不行。

待顾洛北说完之后，泰迪·贝尔用眼神询问，确定顾洛北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这才张口说到，“北，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很清楚地知道我想做什么。”听到顾洛北的话，泰迪·贝尔心中难免有些生气，觉得顾洛北是在和自己客气，但更多的，还是感觉到心中的忧伤。泰迪·贝尔又如何不知道顾洛北，表面洒脱坚强，但其实他从小就是如此，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他今天会如此说，仅仅是害怕毁了自己的未来罢了。泰迪·贝尔又如何生气得起来。

“其实我未尝没有想过我的未来呢？进入大公司从底层做起，做到管理阶层，没有个五八年功夫，又如何能行？”泰迪·贝尔扯了扯嘴角，明明是一个无奈的笑容，看起来却还是十分憨厚，“如果自己创业，从小做大，要资金要人脉要时间，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说到这里，泰迪·贝尔双眼注视着顾洛北，一副认真的模样，“如此想来，还不如做你的经纪人，找你拿工资。再说了，你的工作室在我的管理下，肯定可以逐渐扩大规模，也算是我自己创业了，不是吗？”

顾洛北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朝着泰迪·贝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我的音乐工作室可是要往世界方向发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