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卢秘书长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卢青扬长而去。

实事求是地说，卢青并不怎么看得起周宁宇。但他却一直对周南的印象还算不错，大抵是因为周南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非常优秀，是机关大院里很少见的好学生好孩子的缘故。在八九十年代，学习好的“好孩子”大抵谁都喜欢。但印象不错，并不代表什么，也仅仅是印象不错而已。

不过，这些年，周南的父亲周宁宇一直认为，自己当初能当上公安局的副局长，是卢青看在两家多年邻居面上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其实，卢青当年不过是无意中向政法委的主要领导为周宁宇说过一句话，压根就没有举荐他的意思，也并不知道政法委的领导要提拔周宁宇。周南比谁都清楚卢青的为人，这人生性贪婪骄矜，生就了一幅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情，别看两家住对门，但如果周宁宇不“付出”点什么，想要从卢青这里获得“帮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卢青调离公安局的第三年，海都市公安局同时退了三个副局长，其中一个是副局级调研员。当时的周宁宇是局工会副主席，算是公安局里任职比较早、资格比较老的中层干部之一，也列入了后备干部行列。在提拔新干部进入局班子的时候，时任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的刘向东刘书记因为知道卢青是周宁宇的对门，就在某次场合上顺嘴问了卢青一句：“老卢啊，你是公安局的老领导，你觉得局里的周宁宇这人怎么样？”

卢青当时的原话是这样的：“刘书记啊，这周宁宇虽然没有啥突出的能力，但终归还是一个老实人，本分可靠，嗯，他们一家都是老实人，尤其是他儿子学习不错，很不错。”

说到底，周宁宇当初被提拔起来，也算是一种机缘巧合。一来是因为合适的符合提拔条件的人选不多，二来是政法委刘书记比较欣赏他这个出了名的本分老实人。也就是说，周宁宇的人品和人缘是摆在桌面上的，有没有卢青的那句话，都不会影响刘向东对周宁宇的评价和欣赏，该提拔的还是会提拔。

可惜刘书记这个伯乐很快就调离了海都，去青安市做了市委副书记，否则的话，周宁宇说不定会有更大的发展。

但卢青那天说的话不知道怎么地就传进了周宁宇的耳朵。周宁宇是厚道人，听了便心生感激，甚至还专门到卢家去当面道谢过一次。虽然卢青并不觉得自己对于周宁宇的提拔出过什么力，但既然周宁宇这么“认为”了，他当然也乐享其成不会否认什么。

两家人住了十几年的邻居，卢青的女儿卢彦琳跟周南同岁，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里上学，算是青梅竹马关系甚笃的玩伴和同学。

只是周南成绩很突出，一直都是学校里的尖子生，否则他当年也不会高分考入京华大学的光华管理学院；可卢青的女儿卢彦琳的学习成绩却一般化，也不能说她不努力，只能说面对应试教育的适应能力稍差一些。因而高考结束之后，卢彦琳只勉强上了一个普通院校成绩刚够本科线。

现在回想起来，周南心里其实洞若观火了。卢青之所以稍稍有些欣赏自己，或许有对他沉稳有度脚踏实地的性格的赞赏，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女儿卢彦琳对自己的暗恋。周南学习好，两家又是对门邻居，卢青两口子当然希望卢彦琳跟周南在一起玩，经常让周南帮着卢彦琳补习功课，久而久之，卢青看到女儿对周南有点意思，似乎就产生了让周南当女婿的念头。

当然，卢青的这点心思，也不过是当时的一个念闪现头而已，那时两个孩子还小，谈这些实在太早。况且，随着他官位越来越高，两家明显已经门不当户不对了，距离越拉越大，他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周南？像他这种层面的领导干部，女儿的婚姻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他谋求政治联姻或者追求更大利益的筹码。

只不过，与卢青的傲慢骄矜相比，他的女儿卢彦琳性格善良温和。她从小就喜欢周南，上高中开始就潜意识地暗暗将周南当成了自己未来的丈夫。要说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也情窦初开了，有不少甚至都有了早恋的经历，但周南对卢彦琳却根本就不来电，没有感觉。加上后来上大学分开，这事儿在周南心里就更加淡了。

况且，周南心里也有数，他和卢彦琳不可能走到一起，就算是勉强走到一起，也有很大的可能被卢青强硬拆散。

望着卢青远去的背影，周南站在那里微微有些出神。他明白，如果自己的工作问题当真找上了卢青的女儿卢彦琳，如果卢彦琳央求父亲，卢青还是有可能会管的。凭卢青在海都市的能量，只要他打一个电话，什么单位周南都可以进。只是，现在的周南怎么敢接受卢青的帮助呢？

别看卢青现在是位高权重高高在上的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在海都市呼风唤雨出入前呼后拥的高层领导，但也就是在短短几个月后，他就因为一桩贪腐大案而落马，锒铛入狱。

96年6月，诈骗犯宋德海被依法逮捕，从而逐渐拉开了中纪委和省纪委联合查处海都特大腐败“窝案”的序幕。

宋德海本来是海都市的一个无业游民，后来无意中结识了海都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李会民。通过大量金钱的腐蚀，李会民很快堕落为宋德海的保护伞，为宋空手套白狼的经济诈骗一路鸣锣开道。后来，在李会民的介绍下，宋德海又认识了海都市的一些高官，很快就结成了一个权钱交易的利益小集团。只是好景不长，中纪委接到群众举报，责成滨海省纪委查处，宋德海很快落入法网。

宋德海的诈骗案发，李会民这些宋的高官朋友以及他们的“朋友”也跟着倒了霉。李会民等人被依法逮捕后，不仅交待了他们与诈骗犯汪德海的犯罪事实，还咬出了市里的其他一些领导，包括海都市委书记宋健祥，海都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卢青，海都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周利民在内的十几名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

在中纪委和省委领导的高度关注下，这一起牵连甚众的贪腐窝案告破，97年1月，宋健祥、卢青和周利军等人被依法逮捕。宋健祥被判了11年，而卢青因为贪腐数额巨大，竟然被判了20年，直到2009年似乎才被减刑释放出来。

而周南的父亲公安局副局长周宁宇也无意中陷入了卢青贪腐案中，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被责令引咎辞职了。周南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警方和检察院从对门的卢家搜查出了2万美金的现钞，320万的存折，名烟名酒和金首饰一宗。其中，有一条不起眼的、价值2400多元的金项链，在卢青的供述中，竟然是周宁宇在他案发前刚送过来的，托他给海都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李会民垫个话，帮周宁宇调整一下工作分工。

这是周宁宇生平第一次给上官行贿送礼，也是最后一次。虽然因为数额较小，被内部淡化处理，但他的仕途就此宣告终结。

……

……

摁响自家的门铃，母亲岳萍腰间扎着围裙出来开门，看到儿子周南出现在门口，岳萍妩媚的脸上顿时浮现起浓浓的笑容来，一把就把周南拉了进来，“南南，你总算是到家了，我和你爸刚才还在说都这么晚了你们咋还没到呢？——老周啊，南南回来了。小赵，进来进来。”

“妈妈。”周南充满感情地喊了一声，眼圈隐隐有些湿润。旋即，他上前一步，猛然将岳萍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呢喃着，“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