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两个人，两颗心

“……没有哪一行的竞争像娱乐圈这样激烈，因为得到的或者说可能得到的，远远超过付出的。尤其是年轻人，一但因为某部电影突然红了起来，就会赚到普通家庭一辈子都可能赚不到的钱。就像麦考利·卡尔金，1994年的时候他才14岁，而片酬已经达到了800万！明星如此，经纪人也是如此，你无法为客户争取到想要的，那就会失去他，而没有客户，你也就没有了意义，所以不想被淘汰，就要放弃很多东西。”在断断续续讲了自己大半天，弗雷德里克苦笑了下，“这就是现实，当你有价值的时候，他们会想尽办法奉承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当你没有价值后，他们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意。”

“我已经很久没到这里喝酒了。”他随即又低声叹了口气。

“总要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一直安静听着他述说的肖恩开口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弗雷德，是的，我承认，想要在这里生存——不止这里，在这个世界想要生存以及生活得更好，必然要改变一些东西。我并不反对这点，即便是极少数的天才，也不敢说可以完全改变世界，让世界来配合自己，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但是！”

从自己汽车的引擎盖上跳了起来，肖恩拿着啤酒瓶来到费雷德里克身边，和他一起看着下面在夕阳下已经开始亮灯的城市：“总要有自己坚持的东西——是的，你放弃了很多东西，你一次次的改变自己以适应这个世界，你可以生活的很好，甚至生活得更好，但是……”

他指向山下：“这个城市里有多少和你一样的人？和你一样圆滑，毫无棱角？你和他们，他们和你，有什么区别吗？你在做的这些有什么是属于你的，真正的完全的属于弗雷德里克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前世今生的一幕幕从脑海里不断浮现。

“如果真的需要，我不会介意去改变去适应。”

对比起来他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

“我可以把姿态放到最低，我也可以去奉承别人。”

肤色、外貌甚至性格。

“只要那是必须的。”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

“但总有些东西，值得我去坚持，总有些底线需要我去坚守。”

我没兴趣去研究“我是谁”，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丢。

“如果连那些都改变了，那么我也不是我了。”

肖恩深吸了口气，将瓶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最开始，我只是想要解决生活问题，我没有真正想要做一个演员甚至明星，但是现在，我想要继续。这只是一次失败而已，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我还能经历很多次失败，还没到认输的时候。这就像是一场比赛，也许时间还有很多，可一旦放弃了，那么也就结束了。”

费雷德里克转过头来看了他半晌：“我最讨厌代理你这样的人，肖恩，聪明，有计划，认真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可固执起来也同样什么都改变不了，不过——”

他忽然笑了起来：“试试也不错，我今年刚好30岁，对于美国人的传统来说，30岁是一个新的开始，无论之前做过多少蠢事，只要在30岁之后加以改正，都还可以取得成就。我不认为我在这之前干的是蠢事，但是，我认为可以试试。”

经纪人同样仰首将剩下的啤酒倒进喉咙当中，然后整了整衣服，对肖恩伸出手来：“好吧，再次认识一下，费雷德里克·罗杰斯，奋进精英经纪公司的经纪人，很荣幸为你效劳。”

肖恩眨了眨眼睛，微微有些错愕，他不明白怎么说着说着节奏就变了。对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像在演电影，又像某些动画里的情节，让人想要发笑。

但他终究还是抓了他的手握了握：“肖恩·唐，新人演员，很高兴被你代理。”

然后，他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这随即感染了弗雷德里克，经纪人也忽然的喷了出来。两人就这么哈哈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就像两个傻瓜，但又异常的开心，今天所遭受的羞辱也彻底的淡了下去。

“对了，你刚才说，最开始当演员只是为了解决生活问题，意思就是，等攒够了钱，你就打算不干了，是吗？”

“我认为，既然我们刚刚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不不不，我必须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最开始那番话是不是在谎言。”

“得了吧，弗雷德，纠结这个毫无意义，我看上去像是说谎的人吗？”

“没错，非常像。”

两个人这么哈哈笑着相互打趣和调侃了几句后，肖恩的呼机震动了起来，他将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眉头微微蹙了下。

“嘿，弗雷德，可以借你的手机用下吗？”肖恩这么问了句。

“当然。”弗雷德里克没多想，从车里取出手机丢给了他。

肖恩笑了下，然后走到一边，拿起电话拨打了出去：“嗯……娜奥米？怎么……等……等等，别……你说什么？别做傻事……听着，呆着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我就在圣莫尼卡山脉上，离穆赫兰道不远，只需要几分钟……听着，答应我，在那边等我，别走开！”

他说着将电话丢还给了弗雷德里克：“抱歉，弗雷德，我有事要下山。”

“娜奥米？听起来像是个姑娘的名字，”弗雷德里克挑了挑眉，“你的女朋友？”

“只是个普通朋友。”肖恩摇头否认。

“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台接待的莎拉·里维特，还有好几个女职员，都不知道提过你多少次了。”弗雷德里克调侃了句，“你很会泡女人，不是吗？”

然后不给他发作机会的面色一整：“需要帮忙吗？”

“谢谢，不用，只要开慢点，不违章，就不会有警察来盘问。”肖恩翻了个白眼，然后倒车上了公路，在准备下山时才打开车窗给了弗雷德里克一个中指。

两三分钟后，肖恩就来到了穆赫兰道，这条建造于1924年的，全长21英里顺着太平洋沿岸，联接101好公路和卡里略国家公园1号线的两车道，算是好莱坞的标志性大道，很多明星就在这条道上的居民区居住。

又花了五、六分钟，肖恩找到娜奥米口中的停车场，一进去就看到了她那辆红色的略显破旧的道奇。

咚咚咚，伸手在车窗上敲了几下，又挥了挥手，车门这才打开。然后，肖恩就看到那对带着泪花的眼眸，联想之前电话里的哭腔，毫无疑问，她之前刚刚哭了一场。

“发生什么事了？”做进副驾驶的肖恩问道。

“没……没什么……”娜奥米用手抹了下嘴巴，勉强挤出个笑容，“刚才只是……没有控制住……现在已经没事了……”

“被谁刁难了？还是试镜出了问题？”肖恩继续问。

尽管娜奥米在竭力支撑，但他完全都看得出，她目前的情况很糟糕，虽然之前她还非常有信心，但谁都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没……没事，我只是……谢谢你过来，但我真的……不过只是一次……”娜奥米有些语无伦次，摆着手想要加强说服力，但话还没说完，泪珠忽然又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尽管她第一时间捂住了嘴巴，但还是发出了一声抽噎的低泣，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爬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起来。这个娇小的女人再没有之前坚强的模样，蜷缩在座位上，看起来是那么的让人想要怜惜。

肖恩几乎第一时间伸手搂住了娜奥米的肩头，将她带进了怀中，轻抚她的背脊低声安慰起来。娜奥米不仅没有抗拒的意思，反而尽可能的往他怀里靠去，不断低声抽泣，仿佛那里才能让自己感到一丝安全。

尽管她刚才话没有说完，但肖恩基本上还是猜到了缘由，前两天曾她很高兴就告诉他，有个角色已经试镜到了最后，拿到的可能性很高。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临时出了变故，回想自己今天的遭遇，一丝苦笑从肖恩嘴角浮现出来。

饶是如此，他还是继续轻声安慰：“好了，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得你这样。”

怀里温热的身体没有反应，埋首其中的娜奥米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低低的抽泣就没有停过。肖恩不由叹了口气，自己虽然理解她此刻的痛苦，但又不是真正的理解，毕竟，娜奥米已经努力十年了。

所以，想要将她安抚下来，必须得换个方法。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尽管屋里没有开灯，借着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线，依然能看清楚里面的景象。

地上横七竖八的放着几支空的啤酒瓶，茶几上打开的披萨盒里还有好几块没动，一些纸袋散乱在各处，以至于有些狼藉的感觉。

波克爬在沙发后面的地上无聊的摇着尾巴，不时往床上瞄几眼，它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主人和女主人——它那有限的智慧就是这么认为的——今天不陪自己玩了。

可惜，尽管它很不高兴很不开心，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爬在这里，听着床上的动静。

“他真的这么说？他真的这么说？！”娜奥米嘻嘻哈哈的用惊讶的语气问道，和之前在车中哭泣的模样宛如两人。

不过，只要看看她勾在两只手指之间的啤酒瓶，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红晕的脸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是的，他就是这么说的，带着嘲笑而且得意洋洋，好像我从此彻底完蛋，再也没法翻身。”同样提着啤酒瓶的肖恩耸了耸肩。

两人就这么靠着墙壁曲着双腿的并排坐在床上，脑袋靠脑袋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然后就聊到了肖恩今天的经历。

“哦，别理他，这种人是最逊的了，他们都是一些只会借别人权势嚣张的家伙，离开了权势人物就什么都不是，你没有必要在乎。”娜奥米大声说着，还举起胳膊抡了一圈，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有些亢奋，“你聪明又有天赋，迟早会拥有一个角色的，我相信这点。”

“我也相信，娜奥米？”肖恩转过头来看着她，“我还相信，既美丽又有才华的你，也一定会成名的。”

娜奥米忽然沉默了下来，她仰首看向天花板，过了好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肖恩，我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很不愿意去回忆：“很多人都告诉我，那个角色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昨天试镜之后……制作人之一告诉我……我太漂亮了……”

说到这里，娜奥米嗤的笑了出来，带着一点嘲弄和更多的无奈：“没人在乎我的演技，在没人在乎我的努力，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花瓶。”

她用胳膊抱住了双腿没有再说下去，但肖恩知道，中途停顿的那一点可能藏着什么。

“不，娜奥米，不会的。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会非常出色，你一定会非常出色，只要……再坚持下去。”他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我还只是个临时演员，我的话也许没有说服力，但是，我会转变想法，我会想要坚持下去，是因为你也在坚持，所以……我希望能看着你依然引领着我前进。别放弃，哪怕是为了我，好吗？”

娜奥米转过头来，带着惊讶、迷茫以及……感动，房间随即陷入了安静，能听到的只有心跳声，一种说不出的氛围蔓延开来，两个孤寂的人儿在这一刻达到了奇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