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疯狂的石头（C）

元旦，在老一辈的人口中称为“阳历年”，休假一天，已经很久没有回仰口老家看看母亲的韩世鹏，一大早就准备好了大包小包的礼品，骑着他的大偏三摩托，载着老婆孩子朝着峰山村驶去。

他工作性质特殊，单位如果有突发事件，必须随叫随叫到。当时家里没有电话，通讯极为不便，全靠着公安局宿舍大院的传达室里那唯一一部电话通知。是以，虽然一个星期可以休息一天，他却不敢随便离开。加上受伤，他已经快半年没有回家看看老母亲了。虽然在同一个城市，可实际情况却跟分别在两个城市一样，辛酸又无奈。

现在好歹调到了户政处，虽说清闲，可与前任工作的交接却不是个简单的活，这几个月来，他几乎没有休息一天。到了月底，好歹忙活完了手头上的工作，元旦这天，跟领导打好招呼，天塌下来，他也得回仰口。

元旦还要请假，真是岂有此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借口，不过现在的韩世鹏，却打定主意这次回去把母亲接来同住，无论如何，不管怎样。

摩托车“突突”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峰山村的奶奶家，可刚进了胡同，韩世鹏却发现自己的老娘正端着一把铁锨站在门口，与一帮人对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街坊，似乎在劝说着母亲。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韩世鹏和韩俊父子两人赶紧下车，冲上前去。

“你们要干什么！？”韩世鹏满脸怒色，大喝一声，拨拉开人群冲了进去。警察要秉公执法不假，可眼见自己老娘让人欺负，可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始脱大衣。

韩俊可是知道，老爹脱大衣那就是准备开仗了，顿时兴奋不已，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己还从来没跟老爹一起打过架呢。急冲冲地向前跑去，可没跑几步，突然发现事情有点不对了。因为对方为首那人，自己认识！

“爸！等等！”韩俊赶紧拉住怒发冲冠的老爹，千万不能大水冲了龙王庙“那人我认识，你先等等。”

老太太见儿子孙子都回来了，胆气似乎更壮了，把铁锨往地下重重一杵：“我孙子过来了，你们问他！不经他同意，谁都不准进我家门！”

韩世鹏已经走到母亲身边，紧盯着对面脸色讪讪的一帮人，问道“妈，怎么回事这是？”老太太还没开口，就听到韩俊说：“朱叔，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韩俊哭笑不得，对面带人来到奶奶家的正是朱培江。只见他一跺脚，仿佛找到了救星，过来拉住韩俊：“我的小祖宗，你可回来了！”

“他是谁？”韩世鹏问道。

“我一个朋友。”韩俊随口一答，便问起事情的缘由。

原来，自从上次跟韩俊的一席话，对北京的消息，朱培江就上了心。最近他得到了确切消息，北京将在1月15号举办一个为期一周的全国玉石展，早就被韩俊鼓舞的跃跃欲试的他，立即决定启程前往北京。但苦于没有盘缠，他一咬牙，把自己家的房子卖了，稍微像样点的家具也卖了，雇了四辆东风卡车把自己所有大大小小的石头都装了进去，可是想到一直以来的“知音”韩俊也有不少品质出众的石头，如果自己单独去了，未免太不仗义了。

于是，用剩下不多的钱又雇了两辆卡车总共六辆，寻思着，把韩俊的石头也带上。今天，朱培江经过多方打听找到了韩俊奶奶家，跟老太太说要把韩俊的石头送到北京去展览。

韩俊跟他熟稔的很，可老太太不认得他啊，大孙子一来就去海里挖石头，宝贝的不得了，自己岂能轻易地把孙子的宝贝交给一个陌生人？即便那些东西都是不值钱的石头也不行。

邻居韩金宝是认得朱培江的，他知道韩俊喜欢跟朱培江一起捡石头，可无论怎么劝说，老太太就是不松口，更是抄了一把铁锨在手里，大有你们敢往前一步老太太就跟你们拼命的家什。

任一帮人说破了嘴，俺就是不让你们进门。

如果这事换了其他人，或许真就黄了。可朱培江也是个认死理儿的人，他打定了主意要带着韩俊的石头走，而且车都雇好了怎么能随便放弃。于是，一行人僵持不下。

好在韩俊一家人及时赶到，才解除了这场误会。

“韩俊！我让你帮奶奶干活，你都干了些什么！？”当时人都在门外，韩世鹏也没有在意，听完朱培江的话，还以为石头能有多少，可一进院子，那大大小小的石块堆的如小山一样，着实把韩世鹏吓了一跳，顿时火冒三丈！金芳倒是没事就来看看婆婆，家里这些石头她早就知道，可是婆婆授意不要告诉韩世鹏，她就没把这事儿告诉丈夫，眼见他发火儿，赶紧上来劝劝：“行了，这不马上就要搬走了吗？你发什么魔怔。”

“爸，你别生气，这可是宝贝啊。”韩俊也忙不迭的解释，好在外面的朱培江已经招呼帮工进来协助帮忙搬石头，人多，韩世鹏碍于面子也不好发作，给了韩俊解释的机会。

尽管人不少，可石头也多啊。一家子人整整用了两个多小时才把一院子加一屋子的石头搬完。

“朱叔，这次可麻烦你了。”能去北京参加展览，韩俊也很高兴。

朱培江笑笑不以为意地说道：“客气啥，你上学不能亲自去，要不我还想带着你一起去呢，据说那里还有很多太湖石、和田玉、灵壁石、雨花石、各式各样的名石，多学学看看也是好的。”

“哈哈，没事，有你代表就行了，那样的机会有的是，以后再看也来得及。那我祝你一路顺风，不过朱叔，你穿这么多衣服不热吗？”韩俊看斯斯文文的朱培江此时一身厚重的棉袄棉裤，活脱脱的像个狗熊，不由笑道。

朱培江说：“北京不比滨海，那边比咱这冷，多穿点好。对了，你看今天这事儿闹的，要是能有个电话就好了。”

“谁说不是来哩。”韩俊挠挠头，如果有电话，两方一沟通，啥事儿都耽误不了。想了想说道：“我家大院那有部电话，号码是4402110，有消息了打到我们家大院喊一声就行了，我回去也鼓动鼓动我爸，让他装个电话。”

朱培江点点头：“就是费用太高了，号码我记下了，有消息了我就给你打电话吧。”92年，私人能装电话的不在多数，一部电话近万元的安装费也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的了的。而BP机当时在滨海也已经出现，可那却是大老板的装备，普及程度并不高，连电话都不多的时候，这种奢侈品，就更少了。韩俊想到笔记里记载的“人手一部移动电话”，真希望那个日子快点到来。

送别了朱培江，目送着那六辆卡车轰鸣着离去，韩俊感慨万千，或许，那些石头，真的就能一夜成名啊！笔记里记载的是它的确会成名，可这个“成名”的程度如何？实在让人期待啊。

进了屋子，韩俊就迎上老爹阴沉沉的一张脸。

“说说，那石头是怎么回事？”

“没事，爸，我跟那个朱叔一见如故，特别喜欢那些绿石，正好北京过一阵有个玉石展，他来拉着我的石头一起去参展。”

韩世鹏气急反笑：“一堆破石头还参展？”

韩俊道：“爸，你可别小看这些石头，漂亮的很！你看看现在家里生活都好了，总得有个装饰吧？用什么装饰能不落俗套，又高雅，我看着绿石就不错。”

韩世鹏道：“好，那我就看看。要是没弄出个名堂来，你就负责给奶奶盖个后院！”

韩俊脸一垮，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点点头说：“行，要是那些石头展览不出个名堂，我就亲自给奶奶盖个后院。”

爷俩你一句我一句，老太太早在一边乐不可支，眼见扯到给自己盖房子了，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用了，老房子住的挺好，不用什么后院，大鹏你也真是的，这么长时间不来，一来你爷俩就闹腾，都这么大的人还和个孩子一般见识。”

见奶奶说的有趣，韩俊偷偷捂着嘴笑，被妈妈瞪了一眼。

母亲发话，韩世鹏也就不再跟韩俊较真儿，反正石头已经拉走了，便对母亲提起了让她去家里住的事情，不过结果并没有跟韩世鹏想象的那么顺利，老太太实在不愿意离开生活多年的峰山村，这里依山傍海，山明水秀，比喧嚣的城市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眼见自己的想法又要落空，韩世鹏不得不拿自己的工作说事：“妈，你看我单位这么忙，成月成月的不歇一天，都没空过来看看你。你快跟我上市里住吧，我好伺候伺候你。”

老太太还是不同意：“我又没老，用不着你伺候，小芳没事儿就来坐坐，比你强多了，你那个活儿我早就习惯了。”

见母亲一副死活不愿去的样子，韩世鹏也无奈，这会儿韩俊灵机一动，附在韩世鹏耳边悄悄嘀咕了一番，顿时让韩世鹏眼前一亮：“妈，要不我给你按个电话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事儿咱就电话里说说话。”家里刚刚进了三万块钱，以韩俊的名字开的户，既然韩俊提议用那些钱装两部电话，韩世鹏也很高兴。

“电话？得花多少钱？”

“呃……百八十的，你就不用心事了。”要是告诉老太太按个电话要将近一万块，估计这事儿也得黄。

“那行。”听到这个消息，老太太眉开眼笑，毕竟能经常跟儿孙说说话，作为老人来讲也是非常好的。

事情圆满的解决，韩世鹏也松了口气，对于不打报告就乱往家搬石头的韩俊，也不那么生气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元旦，直到晚上才驾车离去。

一回到家，装电话的事情，便被提上日程了……

信息的畅通，却是很重要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