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川晴明

老城区的范围在他的视野当中逐渐缩小，脚下那一条几乎无人居住的街道越来越清晰。他看得清从厚重云层中透下来的月光所照亮的一堆杂物，也看得清无人院落里的荒草，还能看清废弃在街边的一辆自行车残骸。

他决定就落在街道中间。尽管那里漆黑一片，然而看起来也算平整。

高度越来越低，汗水令内衣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相当难受。然而就在他打算最后一次调整平衡的时候，没有被月光照亮的街道另一边，一杆坏掉的路灯之下……忽然亮起一缕火光！

“啪”的一声，在风中几不可闻，却像是鼓声一样，在他的耳膜上重重回荡——

该死，那里有个人！

借着那火光，他见到了一个面孔——这面孔还是正对着他的！

额头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李真在半空中呆了一秒。

就这么一秒钟的功夫，背后的升力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未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躯就再次被大地的引力束缚、直冲冲地掉了下来。

最后的那么几秒钟，他所能做的事情便是弯腰、屈膝，试图像电视里的高手们那样在落地时来一个翻滚，卸掉冲击力。

然而他是脸先着地的——不得不说今晚的风相当大。

“喀”的一声响。不用想他也明白，颈椎绝对骨折了。

整张脸又酸又痛、鼻腔口中一片温热的血腥味儿，耳朵一直在嗡嗡嗡嗡……眼前金星乱蹿。但他现在想的是——你别喊，你千万别喊。你吓傻了也好，吓昏了也好，千万别喊！

结果那人还真就没喊。

直到他在地上坐起来，扶着自己的脑袋找准了位置一扳——将颈椎归位之后，那人也没出声。

李真晃了晃头，让发黑的视线恢复了清晰，然后向路边那边看了过去。

正巧此时弦月重新穿过云层，天地间一片清亮亮的微光。

路灯下面，一个女孩子穿着白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黄围脖，脑袋上戴了一顶褐色的、带一个绒球的毛线帽。

她伸手捋了捋被风吹到嘴边的黑色长发，将右手里的烟丢到地上，低下头伸出一只穿着黑色小靴子的脚仔细地踩熄了，才抬头说了一句话：“吓着了？”

李真愣愣地看着站在破败街边的这个少女，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但实际上他心里在拼命想的是……这是哪跟哪啊？该吓到的是你吧妹子？你这样从容镇定的表情……难道让我微笑一下摆一摆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走开回到家里蒙上被子闷头睡一大觉么？！

他瞪着她看。直到感觉后背上露出的那一块凉飕飕的，才发觉自己的翅膀没了。

收回去了。

但眼下可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候……

于是他想了半天，开口道：“你……嗯……刚才都看见了？”

“你会飞的嘛。”那女孩搓了搓手，又拢到一起放在嘴巴边“呵”了一下，就好像在对李真说“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啊”之类的话，“不过还这么抗摔，就比较少见了。”

“哦……嗯嗯。”李真喃喃道，“嗯……我是比较抗摔。”随即他又想起女孩最后一句话来，瞪大了眼睛，“——少见？！你还见过别的人？……也和我一样？”

女孩看了看他，忽然微笑起来：“这么说你是一个人。也没有跟自己一样的朋友？”这时候阵风又吹过来，长发一下子遮到了脸上。她嘀咕一声：“讨厌。”

随后脸边的风忽然就静止了，头发服服帖帖地重新落在肩头。

李真的瞳孔一缩，心中一跳。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出了口：“你……也跟我一样？也是能……”他抬起手在空中绕了绕，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

“异能？”女孩儿替他补充完整。

李真想了想，连忙点头。

“呵呵……也可以这么说。”她将手抄在兜里，又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唔……看起来你什么都不懂。这样吧。假如你需要了解些什么东西，找几个朋友的话……来这里找我。”她伸出手来，弹出一张白色的名片。

小纸片并未被寒风影响，稳稳地飞到李真面前，他连忙接住了它。

“我叫北川晴明。想好了可以来找我们，回头见。”她说完，抬脚向街道的另一头走了过去。

李真还有满心的问题想要追问她。然而想了想，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的确不大合适。于是只抬手“哎”了一声，就放弃了。

低头仔细看那张名片——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竟会有名片——上面写着：

“北川冰点屋。”

地址也在这片城区……距离烧烤店只隔了两条街。

“不像是中国人的名字啊……”他挠了挠头，“有‘北川’这个复姓么？”

再抬眼的时候，那女孩已经消失在了阴影当中。从刚才的震惊情绪里恢复过来，他这才觉得整件事情有些奇怪——怎么会这样巧？

所谓的“异能者”，数量一定不会很多吧？不然自己从前的十八年也不会一个都没遇着……可为什么今天第一次飞起来，就撞见了她？她一直站在这边，就好像算准了自己会在此处落下来！

不会是特地来抓我的吧……他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然而除了风声和杂物滚动的声音，没有半点儿异常。

那刚才就该出手了。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小心地把名片揣进了裤兜。

然后叹了一口气。衣服和吃的还在郊外……看来得慢慢走回去了。

回去的路有很多事情可做——比如想想那女孩究竟是做什么的，自己的翅膀到底是怎样收起来的，明天去拜访她的话，是否应该带点礼物？

他边走边想，一路上开始发现有早起的老人出来溜达。天还是黑的，然而借着路灯的光，也有人发现了他怪异的穿着。李真只得羞愧地一低头，匆匆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