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炫技（一）

鲲龙航空总部大楼某会议室门外，韩起无比惋惜地挂了电话，在刚才与徐显的对话中，他感受到的只有徐显深深的敌意。

这次鲲龙航空实在做得太过火了，对徐显造成了深深的伤害，恨屋及乌，连带着把他也一并打入敌人的范围了。

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总部一楼大厅，韩起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陌生，仿佛他曾经熟悉的公司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那个人不多，却相互认识，相互帮扶，相互成长的鲲龙航空已经从内到外全都换了个样子，他已经完全不认识了。

拨弄几下手机，韩起顿感无趣，踌躇了下，还是进了会议室。

现在鲲龙航空的董事长云尚还在天宁，可是在云尚的授意下，鲲龙航空竟然自行组织召开了一场几乎囊括全体董事的董事会。

在韩起推门进入的一刻，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显得极为热烈。那些平时不苟言笑的董事们今天仿佛个个吃了蜜糖一般，欢喜不已地在交谈着，似乎有着天大的好事。

一看韩起进来，一个董事热情地拉着韩起就坐在上首，那是主持的位置，平时应该是云尚坐的。只是今天云尚不在，韩起便是坐在那儿了。

众人坐定，不少董事依旧还未从惊喜中恢复过来。一想到清源集团的主心骨徐清就要倒下，清源集团将不可遏制地走向衰落，他们几乎就要激动得发抖。

在此之后，民航市场的未来还不是他们鲲龙航空的囊中之物？作为公司的董事，他们将获得最直接的利益。

没人会嫌弃钱，尤其是钱会源源不断涌过来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淹没在金钱的海洋中。

自从鲲龙航空吃着韩起的红利一飞冲天之后，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们这般激动了。甚至有些董事已经在合计搞个什么庆祝会之类的玩意了。

眼看韩起坐下，在其左手边的一个董事笑着跟韩起说道：“韩教员，要不你给大家说两句？”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韩起虽然不担任任何职务，但是对鲲龙航空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即便那些董事在韩起面前也只会是规规矩矩，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

韩起扫视下方那些依旧残余着笑意的董事们，似乎是受到了感染似的，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好笑吧，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教员，你说什么？”离着远的董事就顾着乐呵了，而韩起说话的声音也不大，有的甚至都没有听见。可那些离得近的董事可是一字不落地将韩起的话全收到耳朵里了。

“不明白？”韩起脸色骤然转冷：“你们找死啊，不懂吗？”

......

天宁市郊区徐清家中。

脱离了闪光灯的刺眼后，徐清在家里终于是享受到了一股子久违的宁静，只是他知道现在外面估计已经要翻了天了。

梅婷婷在不远处的窗台边打电话，言辞极为激烈，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说话了。

“观摩真机模拟？什么玩意儿，直接回绝了。”梅婷婷很是烦躁地回复道。她已经被刚才会上出现的一切搞得焦头烂额，现在刚回家，她的秘书又说局方要邀请徐清参加一个什么真机模拟的观摩活动。徐清作为民航的既得利益者，同时也受到了局方的诸多帮助，有时候局方有一些活动也会邀请徐清参加，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徐清都会答应的。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外面估计很快就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一圈记者了，到时候，她跟徐清那就是举步维艰，哪里还有闲心参加什么观摩活动。而且，不久后，清源集团肯定会受到此次事件的冲击，她得想办法稳住股东。

清源集团的股权结构还是比较复杂了，因为徐清很是热衷研制各种新型航空器，所以不得不引进更多的资本方进来，便于分担研制经费的压力。

随着外部资本的进入，梅婷婷的股份从一开始的百分之六十一路稀释到只有百分之二十三了，不过依旧是最大股东。而且，在清源集团的各大股东中，李先奕所在的李家，李先奕的姐夫陆家还有就是其老婆杨霁月的杨家都是站在梅婷婷一方的，所以梅婷婷对于维持集团内稳定还是很有把握的。只是这次免不了清源集团要狠狠出血了。

梅婷婷把钱看得不是太重，但是不代表她损失这么多钱就完全没感觉，要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那真就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圣人了。换作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遭此大难，估计跳河轻生的念头都有了，而梅婷婷也就是稍微心烦了些。

“董事长，这是局方特意嘱咐的，还是直接就回绝了？”在以往他们清源集团跟局方的关系还是比较融洽的，这次在局方千叮咛万嘱咐的前提下，他们还粗暴的拒绝，会不会对以后双方的合作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是晓得不久前在X10例行推广会上出现的种种事的，也大约知道梅婷婷是在气头上。不过，身为帮助梅婷婷的人，她不可能就看梅婷婷的脸色行事，而是要考虑到集团的整体利益。

梅婷婷很是不悦：“局方特意嘱咐，所以我们一定就要遵从是吗？”

秘书赶紧道：“董事长，这次这个什么真机模拟好像是局方专门为徐显办的，你看......”

“专门为徐显办的，就是这个什么真机模拟？”听到徐显的名字，梅婷婷脸色稍霁，这时候，她感受到一阵微风袭来，一是转头，就发现徐清已经来到近前。

徐清询问道：“徐显怎么了？什么真机模拟？”

“是刚才局方打电话到集团这边，说邀请你观摩一场真机模拟的表演，好像主角的是徐显。”

“徐显的真机模拟表演？”徐清低头沉思片刻：“是超低空拉平的真机模拟表演？”

“超什么？”对于这类名词，梅婷婷向来是没什么知识储备的，在徐清说出后面一句话的时候，根本没理解徐清到底在说什么。

徐清舔了下嘴唇：“答应下来，我会准时参加。”

“我听小王说这个什么表演可没多久了，最近风头肯定很紧，你还不避一避？”梅婷婷劝道。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一个月时间内，大量的媒体都会关注到徐清身上。这时候不稍微偃旗息鼓，还大张旗鼓地参加什么观摩活动亮相，这不是主动撞枪口吗？

梅婷婷跟徐清一样，都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人。可有些记者就跟苍蝇一般烦人，对苍蝇，实在讨厌得紧了，还能一巴掌拍死，可他们能一巴掌怕死记者不？

对于这些已经闻见了荤腥的记者，还是不要招惹得好，就算真要打交道，那也是要交给集团公关部那些专业人员。否则，只会给那些记者增添一些新闻素材，而对己身没有任何帮助。

相比于梅婷婷悲观的保守防御姿态，徐清的想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双手插进裤袋子里，面朝着窗户，迎着洒落下来的阳光：“我可是有仇报仇的，避风头？不可能的！”

......

星游6372航班飞机驾驶舱内......

自从这回滇云的返程航班起飞以来，盛师龙的脸上就没有消失过笑容，犹如这辈子的开心事都挪到了今天，估摸着他年轻时候聘机长都没有这般高兴，以致于第一段的时候，他还会偶尔对徐显的操作程序吹毛求疵一番，到回去的时候，盛师龙根本就不怎么管了。

坐在观察员位置上的陆心宇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人平时很少刷网络新闻的，刚刚就顾着下去绕机检查了，愣是就没时间看手机。

不过，就算陆心宇看手机也没习惯去翻什么八卦新闻，怕是短时间内也不会知晓。

这就造成陆心宇根本不知道盛师龙到底在乐呵什么，乐呵到仿佛对挑刺的事情都不怎么上心了。即便陆心宇心里千万个好奇，可也不会傻乎乎地去问盛师龙你咋不干“正经事”了......

整个驾驶舱内，欢喜的盛师龙，茫然的陆心宇，剩下的就是一脸面无表情的徐显了。

或许盛师龙真的觉得挂不挂徐显已经无关紧要了，看徐显冷硬的侧脸，他甚至还出言调侃了一句：“最近不都是提倡快乐飞行吗？瞧你板着个脸的！”

盛师龙基本已经把“给爷笑一个”说到嘴边了。

在这一刻，盛师龙已经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费心费力地去找徐显的茬了。在徐清倒下已经是既定事实的情况下，一切都是细枝末节。有时间和心力跟徐显斗智斗勇，还不如展望一下自己的光明的“钱途”。

在后面的陆心宇真的已经风中凌乱了，在他的眼中，左边的盛师龙和右边的徐显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代表着完全相反的两种情绪。

徐显看了盛师龙一眼，冷笑一声，却是没有回答。

就在这有些僵硬的氛围下，无线电里响起了进近管制的声音：“星游6372，使用跑道03号，MABA-1Y进场，下修正海压5400，修正海压1014。”

“使用跑道03号，MABA-1Y进场，下修正海压5400，修正海压1014，星游6372。”徐显复诵之后，更没有搭理盛师龙的兴趣了，便是在MCP的高度窗口调了17700英尺的高度，使用垂直速率方式，推了个一千英尺的下降率。同时点开CDU的航路页，核实进场方式无误。

在此之前，徐显所进行的进场准备就是预打的03号跑道的MABA-1Y进场，每个进场点都核实过了，所以这次只需要确认一下进场程序的名称，倒是没必要再一个点一个点地核实进场程序点和速度以及高度限制了。

盛师龙见徐显根本就不搭理他，撇撇嘴，也没有继续自讨没趣的想法了，点开平板，悠哉悠哉地核对起进场航路起来，甚至于，似乎还哼着小曲。

刚才徐显检查的时候，他就顾着展望未来了，并没有交叉检查，即便他也飞过很多次滇云了，光是看导航页面就知道进场程序没有问题。不过，别看盛师龙一副不像好人的模样，在程序执行上还是相当严谨，不会他觉得是对的就不检查了，也不会因为徐显检查过一次他就跳过自己检查的步骤了，他自己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航图。所以，眼见徐显根本没有跟自己说话的欲望，他正好腾出时间自己检查一遍进场航图点。

对于进场程序的检查，可不仅仅就对一下航路点名称就完事了，还涉及航路点之间的航向，以及每个点的速度和高度限制，加上滇云机场的进场程序比较复杂，点比较多，完整地查一遍，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不过，好在如今刚进滇云进近区域，离落地还有一段时间呢，有的是时间慢慢检查，倒是不用过于着急。只是看盛师龙哼着小曲的作派，就知晓其放松的姿态。

或许是觉得驾驶舱的气氛过于诡异，陆心宇待着也有些难受，他随口找了个话题说说：“刚在江城的时候，我听机务说操纵面上有积冰，好像还挺严重的，是在蓉城区域那片天气造成的？”

徐显点点头：“应该是的，航路上就蓉城那边有天气，其余地方都很干净。回头的时候，我还想走走高高度，绕过那片积冰区的，可是人家不给。”

在江城的时候，徐显就打算回程经过蓉城区域的时候申请飞个高高度，直接从上方绕过那片天气。不过，由于高度被占用了，徐显一直上不了高高度，只能继续穿积冰区。

不过，那边积冰区除了积冰现象比较严重之外，倒是没有其他危险，甚至连轻微的颠簸都没有。

“待会儿落地后让机务注意检查一下操纵面，估摸着还要积冰。”陆心宇说道。这架飞机一会儿落地后还要接着飞呢。作为同僚，陆心宇觉着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的，虽然大概率机务绕机的时候也发现得了。

“嗯。”徐显点点头，这些都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倒不算费事。

“你们公司这什么规矩啊，明明是机务的事，多嘴啥？”盛师龙的目光在电子航图和CDU航段页上来回穿梭，嘴里还在教训着陆心宇和徐显。

陆心宇略有些尴尬：“又不是什么大事，一句话的事情。”

“万一操纵面上有积冰而却又被放行了，那就是机务的事情，横竖不是咱们机组的事情，掺和什么？要是说了，指不定机务要过来问东问西，耽误我们退场怎么办？”盛师龙不悦道。

正当盛师龙跟陆心宇瞎掰扯的时候，徐显的目光突然落到驾驶盘上，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所以啊，不是咱们机组的负责的事情就别管，不是有句话叫少做少错吗？何必呢，是吧？”心情大好的盛师龙甚至开始给陆心宇讲起大道理了。

对于这种带有强烈个人行事风格的习惯，陆心宇是不能苟同的。不过，这种小问题的意见相左还是没必要争个你死我活的，陆心宇还没有那个闲心。反正不管结果如何，等剩下的几场检查完了之后，盛师龙从哪儿来就要回哪里去了，以后就不用相看两厌了。

既然没有争执的必要性，就算是一向心高气傲的陆心宇也是干笑两声，只是点点头，光看那样子好像是赞同了盛师龙的说法。

盛师龙偏头瞟了眼徐显，只看徐显低着头，好像有点儿愣神，他便是笑道：“徐显啊，你也别不高兴，说不得以后咱们还要共事呢，哈哈！”

在盛师龙眼里，国内民航都是他们鲲龙的后花园，区别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在志得意满的盛师龙笑声中，陡然之间，自动驾驶断开的声音刺破进来。盛师龙猛地收起笑容，转向徐显，不知何时，徐显已经转为手动操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