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夫妻一场

钉子拔出后，店小二的身体颤抖了两下，随后摇了摇头，仿佛恢复了正常。

瞧见张浩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视，店小二瞬间有种被看穿的窘迫感，下意识地将手中钢钉藏到身后，脸上露出难看的神色。

“二位昨晚没在客栈留宿吗？怎么是从外面进来的？外面大街上可不太平，以后晚上可千万别再出去了。”

张浩和小乔走进客栈，在桌旁坐下。

张浩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店小二，只见他的脑袋乍一看与常人无异，可等那颗钉子被拔下后，他整个人仿佛直接从鬼魂状态变回了人。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这钉子插在你头上时，你看起来像个鬼，拔下来后又成了正常的人？”张浩忍不住问道。

店小二见瞒不住了，便将那颗钉子递给了张浩。

张浩仔细端详着这钉子，上面刻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古老符文，拿在手中，还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神震颤的力量。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这是张大人给我的。张大人说，像我们这样夜间可能还要干活，甚至要出门的人，若以原本的状态出去，很可能会被那些鬼魂纠缠。有了这东西，只要把它插进后脑，自己就能变成鬼；拔下来，又能变回人。其实变成鬼的时候，我意识是清醒的。您住进客栈的第一个晚上，我去给您送饭，当时您一脸惊讶，但也没多问。”

“其实您当时完全不用担心，客栈里所有门窗都贴着符咒，我根本没办法伤害您，也进不了您的房间，只是样子看起来可能有点吓人罢了……”

店小二越说越委屈，索性坐到旁边的桌子旁，打算跟张浩好好倾诉一番。

“其实这些年小镇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我小时候，小镇就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我和这小姑娘一样，对镇上的情况完全无法理解。但我父亲曾教导我，不管小镇是什么模样，这里都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这辈子注定要待在这儿。”

“这里的规矩虽然和外面大不相同，但张大人至少能保护我们免受战乱侵扰。就算外面战事最激烈的时候，也没人敢闯进这座小镇，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闹鬼，人可打不过鬼。”

这么说来，原来镇上所有人都清楚张大人早已不是活人，却依旧默认他作为父母官留在镇上。

就连晚上出现的那些鬼魂，想必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它们和张大人有关，只是没人公开提及，所以张浩直到现在才知晓。

张浩摸了摸口袋里的锦囊，里面装着张大人残缺的灵魂。张大人为这个小镇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不知是该欷歔，还是该感慨。

小乔慢慢走到店小二身边，歪着头看了看他的后脑勺，只见那里还留着一个洞，不过已经不再流血。她实在不确定眼前这位店小二哥哥，究竟算是活生生的人，还是只是外表像人的怪物。

店小二把钉子拿了回来，重新放进口袋。

“不管你们怎么想，这东西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每天晚上都会变成另一副模样，你们可以不把我当回事，也可以躲着我走。但其他客人还需要我，大家都可以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装作不知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我也希望你们能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别让它影响到所有人的生活，拜托了。”

面对店小二的恳求，张浩一时语塞。他该用怎样的语气，告诉这个对生活满怀希望的店小二，他们的父母官张大人已被自己降服了呢？

在他们眼中，默认身为鬼魂的张大人可以统治人类，可张浩却不认同，他觉得这是错的，必须加以纠正。

张浩深吸了好几口气，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只是默默地转身往楼上走去。

小乔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师父，你是不是后悔对他们动手了？”

“我并不后悔，只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小镇的规矩必须改变，不能让他们对生死的界限如此模糊。否则，等真正的大祸降临，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夜幕降临，张浩终于平复好心情，缓缓走下楼来。

此时，店小二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店里还有不少客人未散，天色也尚未完全暗下来。

店小二自然不敢在众人面前露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看到张浩下楼，他满是歉意地微微点头示意，便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张浩在桌旁落座，一直等到店小二稍微空闲了些，才开口唤他。

“我都来这儿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来招呼我点菜？”张浩问道。

店小二面露难色，说道：“我一会儿可以帮您去叫其他伙计过来。我怕您瞧见我现在这副模样心里膈应。您可是从东方远道而来的贵客，我哪能让您在这儿住得不舒心呐。”

张浩听了，不禁摇了摇头。

“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区别对待客人呢。对待所有客人，本就该一视同仁，我对你们这儿的伙计可都是一视同仁的。”张浩说着，还故意摆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可店小二听了，心里却猛地一动，觉得张浩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自己根本不在乎他是人是鬼。

一直以来，店小二遭受了太多的误解，内心的压力与日俱增。此刻突然得到一个外乡人的理解，他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酸涩。

“您不介意就好，我这就为您点菜。您今天想吃点什么？”店小二赶忙问道。

“和之前一样就行。给这小丫头也上点她爱吃的，一会儿晚上我还得出去一趟。”张浩说道。

之前张浩晚上出去都平安无事，店小二也知道他本事不小，即便大晚上出门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于是，店小二开心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去给张浩准备饭菜了。

看着店小二忙前忙后、脚步轻快的模样，张浩实在不忍心把真相告诉他。

毕竟，以后这大街上不会再有那么多鬼魂出没，这些人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出现在大众面前了。

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今晚，张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深了，宾客们都已散去。店小二又把那根钉子插进了自己的脑袋。

插进去的瞬间，店小二仿佛变了个人，身体变得僵硬无比。张浩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并未声张。而店小二却转身朝着张浩的方向，僵硬地弯腰鞠了一躬，像是在表达感谢，随后便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小乔在一旁目睹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一个对生活充满期待的人，以后却要一直面对自己这副模样。

张浩站起身来，抬脚往外走。小乔见状，也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她不知道师父今晚出去要干什么，但猜测应该是和昨晚差不多的大事。

“师父，往后这小镇上没有张大人了，还会不会有其他大人来接管这座城呀？”小乔问道。

“这事儿我可不知道，这是皇上该操心的，和我无关。我只需要把那些鬼都收服，让这里的生死秩序恢复正常就行。这世上，哪有不可怜的人呢，张大人也是个可怜人。但就算再可怜，也不能成为他擅自改变生死秩序的理由。我今天就是想让你明白，以后你可能会遇到很多类似的事情。要是你一时对鬼心软，等将来出了大事，这些鬼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你要记住，生和死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就是因为活人永远无法理解死人的想法，死人也永远不可能再变回活人。一旦从生走向了死，那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了。”

虽然这道理听起来有些深奥，但小乔跟在张浩身边的这两天，已经见识了太多事情，听了太多教诲。即便她年纪尚小，如今对生死也有了些自己的理解，更何况她自己还亲身经历过。

所以，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默默地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即便张浩此刻所说的道理，和小乔原本认知中的道理并非同出一辙，她也绝不会反驳。

夜已深沉，可这间阴阳相和的铺子依旧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

平日里，这个时辰店里往往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但今晚却格外冷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老板娘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当张浩的身影映入眼帘时，老板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好似终于等到了自己翘首以盼的人。待张浩走进店里，她默默地关上了门。

“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我都一清二楚。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老板娘率先发问。

“我也清楚，你一直都在做死人的生意。我这么做，或许断了你的财路。但你想想，对于镇上的其他人而言，让生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真的是对的吗？”张浩反问道。

“在这世道，人往往比鬼还要可怕。这些鬼虽已离世，但至少不会伤人。倘若它们真会伤人，大家早就对它们避之唯恐不及了，又怎会如此默契地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呢？大家不过是共享着这个小镇，生活轨迹毫无交集罢了。你若晚上到街上仔细瞧瞧，就会发现晚上也有人摆摊卖桂花糕，那味道和你白天吃的差不多，只是换了个老头来做，味道自然不同，可那难道就不是桂花糕了吗？你只是没尝过，又怎能轻易否定呢？”老板娘辩解道。

“我想吃的桂花糕，是活人吃的那种，而不是给死人准备的。老板娘，你心里也明白，活人和死人之间界限分明，正是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要是死去的人都能重新活过来，或者继续在活人的世界里生活，那还要生死界限做什么？这世界岂不是要乱套了？”张浩据理力争。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冲突。小乔在一旁呆呆地站着，不知该如何插话。

白天看起来温柔又善解人意的老板娘，此刻和张浩吵得面红耳赤，眼眶都微微泛红，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老板娘为何会哭？她在为何事而忧伤？又是什么让她如此难过呢？

小乔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店铺的其他地方。

白天，店里摆满了各种纸人、纸棺材；而到了晚上，这里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虽说都是用纸糊的，但也有糕点、零食，甚至还有衣服、鞋子，这些都是死人所需的生活用品。

想必是有人有需要，就会把钱给老板娘，然后老板娘用桌子下面的火盆，当场把这些东西烧给对方，这倒也算是一种独特的交易方式。

这种交易方式，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既然存在，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合理的，至少在张老板还在的那个世界里，这个办法是行得通的。

张浩和老板娘争执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无奈之下，只好动手较量一番。

外面大街上传来阵阵动静，让小乔心烦意乱。

自己不过十几岁，可经历的事情却比那些装糊涂的大人还要多，这真的是自己该承受的吗？难道自己这辈子就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仅仅过了两天，小乔就已经感到疲惫不堪。

半个多时辰后，张浩回来了。

本以为老板娘已经被张浩制服了，可没想到老板娘随后也跟着走了进来。

两人看起来都没有受伤，刚才似乎只是在外面，试图用武力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

但打了一会儿，张浩发现老板娘突然哭了起来，便莫名其妙地停下了手。他觉得老板娘似乎还有话没说完，毕竟老板娘是个活人，自己不能用对待死人的方式来对待她，于是便决定听听她想说什么。

“其实，我和张大人早年曾是夫妻，只是后来离婚了。我们之所以分开，他去当父母官，而我开这家死人杂货铺，也是为了保护镇上的百姓……老张是真的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像他这样的人被你除掉了，我真是觉得可惜，也觉得你实在可恨。”老板娘哽咽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