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驱魔（下）

腥味越来越浓，小巷后的黑影越靠越近。

“走啊！”

被黑影追逐的女生用力挥了一臂，很焦急，甚至有些愤怒。

犹记得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到那种主角各种打招呼还不跑的路人甲暴毙，她就曾气的怒摔手中辣条。

如今长大了，面对现实中这样的桥段，她依然没什么耐心，直接开骂：

“走啊！老娘没跟你开玩笑！一会儿打起来误伤，没人给你收尸！”

收尸？

吸血鬼而已，不至于吧…

秦仁已经看清了那个黑影，凝眉表示怀疑，然后下一刻，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全身，伴随一道刺耳尖啸响起，腥臭的劲风骤然灌满整个小巷。

半空中，一只一人多高，佝偻着身子的类人灰色怪物正高高跃起，双眸猩红，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布满银色利齿，鼓胀隆起的四肢肌肉有着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壮硕。

轰！

两条顺劈而下的壮硕前臂本应是对准那个女生，但却因惯性直接朝着站位稍后一点的秦仁重重砸下。

“躲开！”

惊怒的一声喊叫后，刹住脚步的女生一回头，眼前已经是四起的烟尘和飞溅的碎石，以及一串一闪而过的刺目血花。

“可恶…”

女生紧紧攥拳，别说一个正常成年人，就是太极宗师马保国，在刚刚这种情况下也得血肉模糊。

不过她也因此有了喘息的机会，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颇具朋克风格的枪械，略显宽大的枪身和她小巧的手掌有些不成比例。

嗡——

一阵嗡鸣响起，舱门式的枪口亮起幽蓝色的光，对准了烟尘中重新亮起的一对赤红眼瞳……

“别开枪。”

“！”

“是我。”

“？”

“是我啊。”

“……”

几声咳嗽响起，女生缓缓放下手里的枪械，在徐徐消散的尘烟中隐约看见，衣服破烂的秦仁锁骨上，一个瓶盖大小的十字架正泛着血红的微光…

圣痕！

原来他也是驱魔人！

等尘埃彻底落定消散，女生愕然发现，秦仁虽然衣服有破损，但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血迹。

咦？那刚刚的血光…

反正不会是吸血鬼的血。

吸血鬼的血液是石油色，很和谐，而她刚刚在她眼前闪过的分明是红色。

看错了吗…

应该是吧，但女生并没有收枪，因为秦仁旁边那只吸血鬼还…

“诶？！”

刚把目光移了一点儿，她整个人都石化了。

只见那头暴戾的怪物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牙缝里塞着一根不知何时被谁点燃的香烟，血色的瞳孔中居然隐隐透着一股幽怨。

而再瞧旁边那个眼神忧郁的男人，虽然衣衫褴褛洒满了奶茶，却是一手夹烟，另一手搭在吸血鬼宽厚的肩膀上，在它耳边时而像是叮咛，时而像是嘱咐，时而又谈笑风生，最后拍拍怪物的后脑勺，竟露出了一副老板给员工画饼成功似的嘴脸：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年轻人估计头回驱魔不懂事，你们各退一步，改天我叫上面送你几头牛羊补补！怎么样？”

“吼……”

怪物发出两声抱怨似的低吼，瞪着女生看了看，把香烟往嘴里一嚼，往地下吐了一口墨绿色的唾沫后，竟然真就后头也不回地奔进小巷，消失在了夜色中。

女生口罩外那对黑亮的大眼睛顿时就瞪圆了。

驱魔人和魔裔勾肩搭背？

猫给耗子当伴娘？

她收起手中的枪械，盯着秦仁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请…请问阁下是……”

“驱魔人啊，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秦仁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红光逐渐黯下的十字架纹身，然后又恍然摇头：

“哦不对，我已经退休一年了，现在啥也不是。”

“退休…”

女孩儿听完就明白了些什么，沉吟片刻，像武侠片里一样抱了个拳：

“见过前辈！”

前辈？

“呃…行吧。”

秦仁想了想，自己的确算是前辈，应了下来。

“前辈好，我是蓉城新来的驱魔人，因为正好要来蓉城上大学，所以局里就顺便把我分配到这了。”

原来是继任者。

……

一般来说，一个片区只有一个驱魔人。

这是位面管理局的分配，毕竟是现代社会，魔裔不是每天都出现的，一城一个驱魔人足矣，所以秦仁退休后，位面管理局找新人过来很正常。

……

“前辈，所以你刚刚和那只吸血鬼是…？”这是女生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至于秦仁为什么毫发无损，她倒反而不是非常好奇了。

毕竟没有点儿异能的话，怎么当驱魔人？人家总是用了什么自己独属的伎俩呗。

“那只吸血鬼，名叫狗蛋。”秦仁皱眉看了看身上衬衫的破洞。

“狗…狗蛋？”女生也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秦仁身上的破洞。

唔…

好…好像有腹肌…

一块，两块，三…

“姑娘。”

“！”

秦仁抖抖身上的奶茶和灰尘：

“你驱魔时间应该不长，可能对狗蛋不熟悉，它其实是个老蓉城，从不喝人血，一般在青城山上抓点儿野猪，偶尔下山偷一两只小牛小羊，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它也从不会主动伤人。”

秦仁从裤兜掏出一盒木糖醇，自己吃一颗，往对方嘴里也塞一颗，给她压压惊：

“其实这年头，乱来的魔裔已经很少了，驱魔人维护秩序的方法也不一定要太血腥，有时候点到为止，交个朋友，于公于私都有好处，懂我意思吗？”

女生不是很懂，但心里依然大受震撼。

跟魔裔交朋友？

这和她做驱魔人以来遵循的的理念，实在不太相符了。

“那你的理念什么？”

“斩草除根！”

还挺狠。

女生眼神凌厉起来，秦仁看得出，她是那种嫉恶如仇的正义伙伴。

“那要是人家跑，不让你斩呢？”

“那就追啊。”

这女生说来飒爽却也憨直，一个昂首挺胸，颇有点儿“天下第一女捕头”内味儿：

“尤其是那些对可以屏蔽圣痕感应的魔裔，隐藏起来不得了，更要追捕到底！”

“屏蔽圣痕感应？”

秦仁眯起眼来，他一个老驱魔人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这种魔裔？

但女生却心情略微沉重地表示，真的有：

“前几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光脚的小姑娘，我以为是离家出走的想报警，谁知道我一抓她手，她忽然对我放电！而且我的圣痕一点儿动静没有…咦？前辈你脸色不太好啊？”

“……”

确实不太好，从听到“光脚小姑娘”那儿，秦仁的脸色就已经开始僵硬了：

“没…没事儿，那什么，其实就是静电呗，你想多了。”

“不对，哪有带电火花的静电？虽然威力近乎为0，但看她当时的样子，确实是打算用放电来攻击我。”

“废话，你抓人家手，人家应激防卫很正常嘛。”

“可是…”

“好了好了，总之你记住，蓉城片区的情况不一样，以后只要不是魔裔主动找事，你就也别去招惹人家，本来都平平和和的，你一搞反而搞出事，受害的是谁？还不是蓉城居民？明白这个道理吗？”

这话说的要清楚多了，女生先是怔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最后像谨记老师教诲的学生一样点点头：

“我明白了，谢前辈指点。”

明白就好，作为貔貅饲养员的秦仁，自然也不想跟这个“女捕头”扯上太多关系，鼓励了她一句“任重道远，未来可期”之后就摆摆手远去，袅袅夜色下，只留下一句来自退休老驱魔人的肺腑之言：

“记住，驱魔不止是打打杀杀，驱魔也是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