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守护计划

第二天一早，江辰把“守护计划”的方案写完了。凌晨三点睡下，六点就醒了，他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文档又通读了一遍。方案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用户授权——用户必须主动勾选同意，才能加入守护计划，不强求、不诱导、不默认勾选。第二部分是风险识别——系统通过时间分配、专注时长、焦虑指数等维度，识别可能遇到困难的用户，数据脱敏处理，不涉及具体内容。第三部分是援助推送——给**险用户推送心理援助热线、社会救助渠道、众筹平台信息，不卖任何东西，不推任何广告，不收取任何费用。

孙浩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他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推了推眼镜。

“这部分，风险识别，技术上能实现。但准确率可能不高。误报会打扰用户，漏报会错过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先做小范围测试。一千个自愿加入的用户，跑一周，看看效果。”

“好。”

林小禾第二个到。她看完方案，眼圈又红了。江辰发现她最近特别爱哭，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太在乎。每一篇用户留言都能让她鼻子发酸，每一个用户故事都能让她眼眶发热。

“这部分文案，我来写。”她指了指援助推送，“不能太官方，不能太冷漠，要让用户觉得温暖。”

“写完了大家一起看。”

张力第三个到，然后是老李，然后是小陈。六个人挤在四十平的办公室里，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见——张力说推送频率不能太高，老李说测试样本要随机，小陈说推送页面的设计要简洁温暖。他们吵了一会儿，又和好了，和好了又吵。最后江辰拍板，按他的方案先做，有问题再改。没有人反对。

守护计划进入开发阶段。

倒计时重新开始了——这次不是对赌协议，是自我挑战。一周内完成开发，三天内完成测试，十天后上线。孙浩第一次觉得时间不够用，因为他要同时维护现有版本、修复bug、开发新功能，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江辰提出招一个后端工程师，孙浩说不用，他能扛。他确实能扛，但能扛多久？

第五天，守护计划开发过半，意外来了。

不是永夜会的攻击，是用户的反噬。一个用户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标题是“此刻APP在监控我的生活”。帖子里的截图显示，“此刻”的隐私协议中提到“可能会收集用户的时间分配数据用于风险识别”。帖子里没提守护计划，没提用户授权，只说“此刻在监控用户”。

帖子在短时间内被大量转发。评论区里有人说要卸载APP，有人说早就觉得这个APP不对劲，有人说赶紧查一下自己的数据有没有被泄露。

林小禾第一个看到，脸色瞬间白了，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江辰看完帖子，沉默了片刻。

“发公告。把守护计划的完整方案公开——用户授权、数据脱敏、援助推送。一条一条写清楚。”

公告发出去了，但效果有限。相信的人继续用，不相信的人已经卸载了。日活在一天之内掉了百分之十五，付费用户也掉了一些，月收入从六十八万掉到了六十万。数字不大，但刺痛了所有人的神经——信任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但拆掉它只需要一个帖子。

江辰查了发帖人的IP地址。境内，不是永夜会的境外攻击，是一个普通用户。这个人真的觉得自己被监控了，不是被收买，不是被操纵，是真实的恐惧。对技术的恐惧、对大数据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这种恐惧比永夜会的攻击更难对付，因为你不能打、不能骂、不能删帖，你只能解释。但解释又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第八天，守护计划开发完成。一千个用户参加了测试，准确率百分之七十三——不算高，但在可接受范围内。误报的两百七十个用户里，有十几个在收到推送后反而抱怨“我没事，别烦我”，有几个在收到心理援助推送后说“你们是不是咒我”，也有一个用户回复说“谢谢，我确实需要这个”。

那一个用户，让江辰觉得一切都值得。

第十天，守护计划正式上线。不是全量，是选量——用户主动加入。上线第一周，只有不到五百个用户选择了加入，占总用户数的百分之零点零几。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系统识别出了其中三个**险用户，推送了援助信息，其中一个回复说已经联系了心理援助热线。江辰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遇到了什么困难。但他知道，这个人可能因为这三条信息，没有走上卖时间的那条路。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江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手机震了，周梦溪的消息。

“守护计划，我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想法很好。但你会惹怒永夜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告诉普通人，他们不需要卖时间。这是永夜会最不想看到的。比APP本身更可怕。”周梦溪顿了顿，“顾城安今天在会上提到了你。他说你是永夜会成立以来最大的威胁。不是因为你能力强，是因为你让普通人觉醒了。”

江辰握着手机，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那盏塔吊还在旋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在一砖一瓦地重建着什么。

“周梦溪，你恨永夜会吗？”

沉默了很长时间。

“恨过。现在不恨了。恨太累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不让步的人，能走多远。”

周梦溪挂了电话。江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第二天，新的攻击来了。不是删库、不是DDoS、不是律师函，是更阴险的——挖人。永夜会通过猎头联系

了孙浩，开出三倍年薪，让他去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孙浩没有答应。然后他们联系了张力，两倍年薪，去一家上市公司做市场经理。张力也没有答应。然后他们联系了林小禾，让她去做一个短视频账号的运营负责人，薪水翻倍。林小禾也没有答应。

江辰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孙浩在群里说了一句:“有人挖我，我没去。”然后张力说:“也有人挖我。”然后林小禾说:“我也是。”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江辰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你们为什么不走？”

孙浩第一个回复:“因为这里还没做完。”

张力第二个:“因为走了就输了。”

林小禾第三个:“因为我相信你。”

小陈和老李没有回复，因为他们没有被挖。但他们也没有走。

江辰看着那三行字，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所有的感谢都觉得太轻太淡。他打了一行字“谢谢”，然后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字“我不会让你们失望”，还是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关掉了群聊。

有些话，说不出来。但他们会懂。

第十五天，守护计划上线后的第一份周报出来了。加入守护计划的用户突破了三千人，系统识别出**险用户四十二人，推送援助信息后，有十一人回复感谢，三人联系了心理援助热线，两人联系了社会救助机构。没有人通过守护计划卖时间，没有一个人。

江辰把这份周报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旁边是那张付费用户的海报，上面已经有了密密麻麻三千多个头像。左边是信任他的人，右边是他守护的人。他站在中间，像一座桥。

晚上，他去医院看望父亲的时候，把周报的事说了。父亲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笑。那笑容让江辰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扛着他在田埂上走，他趴在父亲肩膀上，觉得这座山永远不会倒。山会倒的，但山倒了之后，还有新的山会长出来。他就是那座新的山。

“爸，你说爷爷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他当年做了什么？”

父亲想了想。

“他开了一家工厂，给村里人提供工作。那时候大家都穷，没饭吃。他说与其等着别人来救你，不如自己救自己。”

江辰握着父亲的手。

“那我也自己救自己。”

父亲笑了。

出了医院，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手机震了，白鹄的消息。

“听说你搞了个守护计划？”

“嗯。”

“有意思。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只想收割。”

白鹄没有再回复。江辰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夜色中。身后，医院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缓慢地呼吸、沉睡、等待明天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