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抱抱

......

夏季昼长。

步履匆匆踩着傍晚七点的最后一刻，天边橘色的那一抹霞光才从视线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沿路闪烁着亮起的灯火。

将目光从某处收回，顾衡进了单元楼里。

电梯大概是正在维护，他按了几下都没有任何反应，只好扛着行李箱、爬着楼梯上了七楼。

饶是他向来身体素质不错，这也不算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等来到七楼时，他的手掌已经被行李箱的把手勒出深深的痕迹。

啪嗒。

将钥匙塞进锁孔，旋转，房门应声而开。

傍晚时分，借着窗外的路灯，屋内仍有几分暗。

顾衡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拉着行李箱进了屋里。

虽然他昨晚是在李家住的，但李钟勋过几个月就要参加考试，像李知恩这种作息不规律的，两个月前都自觉暂时搬到了外边单独住。

他也不例外，而且......

看着屋内熟悉的家具陈设，顾衡眼帘微低。

将行李箱拖到客厅里，他啪嗒按下了房间里的白炽灯。

一室通明。

正当他纠结着从何处开始收拾起的时候，衣兜里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你的一言一句，一个微笑，于我都意义重大；你眼神细微的变化，还有落寞背影，于我都是艰难的约定......”

是河静姝。

“静姝阿姨，是我，怎么了？”

顾衡一边将手机拿到耳边，一边从洗漱间旁找到了一把扫帚和簸箕。

“到住处了吗小衡？”河静姝关切的声音传来。

“嗯，刚刚已经到了，您不用担心。”

“现在这个时间点才到，来得及收拾吗？”河静姝并不是很放心，“我和你钟信叔都说了，让你先再住一晚，着急什么啊，钟勋那小子的脑袋，难道你在家里少睡一晚他就能多考一分？”

顾衡没忍住轻笑了两声，“阿姨，这话可不能让钟勋听到......”

听这口吻，虽然并不舍得李钟勋去海外读书，但在对他学业的评估上，河静姝这个哦妈倒是和李知恩这个努娜有着比较一致的判断。

只是这个判断，似乎比较伤人。

如果让李钟勋知道了，大概要抑郁上很多天了。

“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

河静姝先是接了一句，然后才接着道，“你一会儿就把行李放那边，然后回家里吃饭，明早我再过去帮你一起收拾。”

“嗯......”

应了一声，顾衡将扫帚放到一边，推开了旁边的窗户。

夏夜带着丝丝凉意的晚风，迎面拂来。

八月已经进入了夏末的时节，入夜之后，气温降得很快。

像是本能一般，他将目光落向对面的某处。

......窗户是开着的。

顾衡微微一愣。

“那你今晚想吃什么，阿姨这会儿先给你安排上，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能只吃了一顿饭就......”

河静姝的声音还在传来，但他此刻的思绪却有些不在此处。

一直没有搬走吗......

叩叩。

在他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房门已经被轻轻敲响。

“青椒炒肉丝怎么样？不过就不能放太多辣椒了，你钟信叔最近有些上火......”

“嗯......”

含湖应着，带着忽然涌起的莫名心绪，顾衡来到门后。

将门拉开。

......

四目相对，一时有些安静。

大概是和他一样爬了楼梯上来，女孩的发丝有些凌乱，贴在沁出汗水的额头上，胸前也微微起伏。

林允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顾衡身前。

眼眸中荡漾着的某种光亮。

“嗯？不喜欢吃青椒炒肉了吗？那要不我去附近菜市场......”

河静姝的话语，让顾衡稍稍回过神来，“不是，阿姨，嗯，我这边临时还有些事情，今晚可能没有办法回去了。”

“嗯？怎么又......”

在河静姝不解的声音中，顾衡匆匆将电话挂断。

但面对林允儿晶亮的眼神，他又忽然有些后悔。

“你......一直没有搬走吗？”调整了一下呼吸，林允儿的声音有些轻。

“嗯，”顾衡顿了顿，又下意识补充道，“去年房东说，人不在南韩这边，退租的事情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所以......”

但半句话出口，面对林允儿的眼神，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允儿仰起脸看着他，小声道，“你这么聪明，总是能解释清楚很多事情的，我又笨，也只好相信你说的了，可是......”

林允儿吸了吸鼻子，“可是，你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很清楚吗？”

他根本不知道，在看到对窗里那盏灯亮起的时候......

就像是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火。

在她一个人的心里。

允儿，留给一个人勇敢的机会，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多......

sunny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忽然闪过。

“难道分开了，就生怕再碰到我哪怕一点点吗？”

直视着顾衡的眼睛，她似乎要从他的童孔中找到想要的答桉，“明明听到荷娜电话以后会第一时间赶来，明明听到可能对我有不好影响的事情会下意识生气，明明记挂着我喝完酒第二天会头疼不舒服......”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泛红，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

顾衡嘴唇微动，下意识抬起了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但或许是有些话在心中藏了太久，又或许是担心顾衡的下一句说出之后，自己再没有将这些心事说出的机会，她又上前了半步。

近在迟尺。

“每天吃的如何？遇到什么糟糕或者开心的事情？”

“这些话，就算不是经常说，偶尔问一下，也没有关系吧？难道我们，是什么陌生人吗？”

片刻沉默。

林允儿嘴唇动了动，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下意识退后了小半步，“对不起，我......”

话未说完，她已经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不是。”顾衡将怀中柔软的身躯轻轻拥住，柔声道。

林允儿一怔，“什么不是......”

“不是陌生人。”

顾衡的声音并不算十分响亮。

但一字一句，都落进了她的耳中。

......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很聪明地处理好感情，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说你还好是真是假，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允儿过得并不是很好。”

......

时间悄然静默下来。

“给你拿张纸？”

“唔......好。”

林允儿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泛红的眼圈。

刚说完那些话时，她还能勉强克制，但等到顾衡刚才一开口，她就有些......

看着顾衡转过身去的背影，她眨巴一下眼睛，又吸了吸鼻子。

自己好像又在他面前丢人了......

等到顾衡回过身来，她又飞快看向别处，只是伸手接过了两张纸巾，小小声道，“......谢谢。”

“嗯......”伸手替她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顾衡略一迟疑，“饿不饿？”

“有点点......”林允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倒是没有嘴硬。

顾衡回头看了眼屋内，“到楼下便利店里买些吃的吧，厨房太久没用了，都还没有收拾。”

他一开始的话，倒不是有意搪塞林允儿。

去年两人分开时，他确实联系过房东询问退租的事情，只不过当时房东说的是能否迟一个月等他回来处理。

而有时候，人耗费很多勇气与思考换来的坚决，其实只有一瞬间。

他已经说不清自己后来为什么又留着这处空置的房子，但大概，和眼前的人有几分关系吧。

林允儿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的脚步出了门。

电梯内。

偷眼打量低头沉思着什么的顾衡，她抿了抿唇，手掌松开又攥紧。

大概是刚刚有人来维护过了，电梯此时已经恢复了正常使用。

叮。

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电梯抵达了最底层。

“走慢点。”

在顾衡走出电梯的一刻，她伸手轻轻拉住了顾衡的衣角，然后说了这么一句。

像是在为这个动作作些解释。

“嗯，好......”顾衡顿了顿，放慢了脚步。

于是拉住衣角的动作，又悄悄变成了拉住袖口。

......

在给大部分人与物带来变化的同时，像是担心人们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时间又总会保留着些旧的事物。

“吃关东煮吗？”

看着便利店窗口里的中年大妈，顾衡走神了片刻才向林允儿问道。

林允儿还没有来得及作答，看见了两人的大妈已经笑着开口招揽生意，“两位客人想吃些什么？我们这里都有。”

见林允儿没有出声反对，顾衡也就点头道，“好，麻烦您了，两份关东煮，要两个鱼丸、两片昆布还有一个......”

林允儿眨眨眼。

他一直都记得的......

“这里现在不卖虾丸了。”按下心中再度涌动的情绪，林允儿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提醒道。

“嗯？不卖虾丸了吗？”顾衡眉毛一抬，似乎有些讶异。

“是啊，”看了眼带着口罩的林允儿，大妈似乎想起了什么，“这位小姐上个月来买过一次吧？当时也说的是要虾丸，可惜因为卖的不是很好，现在我们已经不卖这个了。”

顾衡这才了然，看向林允儿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林允儿摇摇头，“这些就好了......不想换。”

顾衡怔了怔，然后才道，“......好，那我再去拿两个饭团。”

看了眼走向不远处货架的顾衡，林允儿又低头看了看刚才攥着他袖口的手掌。

“闹别扭了？”关东煮大妈的声音悄悄传来。

“嗯？”林允儿抬起头。

大妈指了指林允儿的眼眶，咧了咧嘴道，“年轻时候，大妈也是谈过恋爱吵过架的啊。”

林允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下意识辩解道，“没有闹别扭......”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妈拿着竹签，在沸腾的汤水中一颗一颗将丸子串起，“世界上哪有不吵架不磨合的恋爱呢？要我说啊，恋爱里最怕的，其实不是闹别扭......”

“那是什么？”林允儿迟疑着问道。

“当然是沉默着想自己解决问题了，”大妈眼角的鱼尾纹叠到了一起，“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情啊傻姑娘，总想一个人背负的话，是不是也是对对方的一种不信任呢？从对方的角度来看，其实也会有种受伤的感觉吧？本来以为是并肩作战的关系......”

林允儿呆了呆。

大妈将两杯散发着腾腾热气的关东煮递到她面前，“好了，姑娘。”

“谢谢。”林允儿伸手接过，又将几张韩元递给她。

......

单元楼一层的拐角处，顾衡与林允儿并肩坐在一级台阶上。

因着墙壁视角的遮挡，街道上的人看不见这里，但这里却可以看见外边不时驶过的车辆。

林允儿小口咬着手中的吞拿鱼饭团，不时看一眼身旁的人。

顾衡将自己还没有动过的那杯关东煮往她这边挪了挪，“够吃吗？”

林允儿摇摇头，“够啦，你吃吧，别放冷了。”

一杯关东煮和一个饭团，在没有太多言语聊天的时候，即便吃得再慢，也花不过十五分钟的时间。

顾衡将两个纸杯和包装纸收拾好，扔进垃圾箱内。

转身过来，他摸了摸林允儿的头发，迟疑着开口道，“今天中午，我遇到允珍努娜了。”

“嗯？”林允儿心中一紧，追问道，“欧尼她和你说什么了？你......”

林允珍虽然知道她这次前往华夏的事情，但她却没有告诉林允珍更多的事情。

要是林允珍看见某人像个没事人一样又在汉城四处晃悠，一时没忍住给他骂个狗血淋头......

林允儿咽了口唾沫。

“别担心，她和我说，”顾衡停顿了一下，然后才道，“......谁也不是生来就能很聪明地处理好感情，我们都会犯错的，不是吗？”

林允儿安静下来，停了好几秒才出声道，“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呀？”

“嗯......”顾衡似乎犹豫着在思考。

看见他的神色，林允儿嘴唇动了动，“要不，从......朋友重新开始？”

她小心翼翼试探道。

顾衡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她的这句话。

嘴角勾起点点弧度，又很快敛去，他点点头，认真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允儿眉眼下意识一弯，但旋即又似乎有些纠结，“那，朋友......可以抱抱吗？”

她最后的几个字，轻得顾衡都快听不见。

“作为朋友间礼貌的话，拥抱似乎并不过......”

顾衡话音未落，林允儿已经钻入了他的怀里。

“嗯，只是朋友间的礼貌，”她将脸埋进顾衡的胸口小声都囔着，也不知是在跟顾衡说话，还是在说服自己，“就抱二十秒......我不会贪心的。”

“要不三十秒吧。”

顾衡环住了她的腰肢，声音温柔，“毕竟，我们也不是很普通的朋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