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风中传来苦咸

游乐场距离水族馆不算远，腿儿过去的话十分钟不到。

门口的大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写着“江城环港游乐场”五个大字，也算是江城的地标之一了，大多来江城旅游的人都会在这里拍一张照片，背景是那座高耸的摩天轮，配文通常是“我在江城很想你”。

鹿溪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把整个游乐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本想在夕阳最美的那一刻和苏陌坐上摩天轮，在晚霞从粉红变成橘红再变成紫红的十几分钟里，做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但为了显得不那么突兀，在坐摩天轮之前还是要玩一些别的项目来铺垫一下，比如旋转木马，比如碰碰车那种适合情侣约会的“新手入门”项目。

但因为在水族馆待的时间比原定计划长了很多，所以这些统统略过，直接到她预谋已久的“心跳加速”项目。

今天游乐场里的人不算少。

虽然是工作日，但高考已经结束了，到处都是刚解放的年轻面孔。

鹿溪拉着苏陌，目标明确，对那些“新手入门”项目看都不看一眼，路过旋转木马的时候，苏陌看了一眼那匹彩色的木马，想起小时候鹿溪非要坐第二层，回过头朝他笑的时候，门牙都缺两颗。

等停下脚步，苏陌抬起头，听着头上的尖叫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轨上被撕裂。

“额贼——”

只见鹿溪直接拉着他站在一个过山车前。那轨道比他的人生道路还要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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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rnS，上上下下，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要把人甩出去的360度大回环。

苏陌有些难以置信，“第一个就这么刺激吗？”

鹿溪点点头，马尾辫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她不知道从哪看到的有一个心理效应，叫做“吊桥效应”，说人走在吊桥上时因为紧张而心跳加速，如果这时候遇到一个有好感的人，就容易把这种紧张的心跳误认为是心动。

在紧张或刺激的环境中，人们容易将生理反应误认为是对他人的吸引力，从而产生情感上的依赖，而过山车就是这么一个可以促进心跳加速的环节。

她知道苏陌有一点点怕高，不是那种“恐高症”的怕，是那种“能不上就不上”的怕。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鹿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苏陌心跳加速，让他在那种紧张和刺激中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鹿溪看着苏陌的手，以前坐的时候，苏陌两只手都抓着扶手，她想牵他都腾不出手。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抢过来，十指相扣，在最高点

的时候握紧，让他知道她在他身边，在俯冲的时候按一按他的手背，让他知道不用怕。

鹿溪在心里把那个画面预演了一遍，心跳先于过山车加速了。

这时，上一批坐过山车的刚好结束，车厢缓缓驶回站台，安全压杠啪啪啪地弹起来，一群年轻人从车上下来，腿软的有，扶着栏杆的有，蹲在地上缓神的也有。

鹿溪摇了摇苏陌的手，声音软软的，“陌陌，陪我坐好不好。”

苏陌假装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

虽然坐过山车对他有难度，但难度不高，毕竟他连雷欧飞踢都练过。

鹿溪拉着苏陌就去置物柜放东西，两人一起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柜子里，鹿溪的东西不多，小包往柜子里一塞，关上柜门拍了拍手，好了。

苏陌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放进柜子，然后他的手伸进裤兜里，脸色猛地一变。

我靠，怎么把这玩意忘了。

这东西现在可“见不了光”啊，拿出来百分百会被发现的。

如果被鹿溪看到，那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全泡汤了。

他就要在过山车入口处、在置物柜旁边、在人来人往的游客中间，掏出那个小方盒，单膝跪地，然后被鹿溪的眼泪淹死。

不，不行，这不是他想要的剧本。

鹿溪看出苏陌的犹豫，带着一点担心，“陌陌，怎么了吗？你要是不行的话我们不坐也可以的。”

苏陌本来还在纠结，但在听到这话后直接丢掉所有纠结。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不就是单手插兜坐过山车嘛，看他如何保持优雅，把“装逼”贯穿人生始终。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在催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后面喊“前面的能不能快点”，苏陌一咬牙，跟着鹿溪坐在第一排，尖叫起来最有感染力。

鹿溪显得很激动，她属于一点都不怕这种刺激项目的类型，甚至可以说，她享受这种失重感。

她坐过山车从来不闭眼，还会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风。

工作人员走过来，检查每个人的安全压杠，安全压杠是那种从头顶压下来的、U形的、带软垫的金属杆，扣在胸口的位置，把人牢牢地固定在座椅上。

安全员检查后帮每个人都扣上安全压杠，有的人双手抱着安全压杠，抱得很紧，指节泛白；有的人抓着扶手，指尖发抖。

但和别人双手抱着安全压杠的姿势不同，苏陌此时单手插兜，只留一只手抱着安全压杠。

苏陌往前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过山车的轨道蜿蜒在高处，一眼望不到头，那个他上辈子和这辈子都不想面对的360度大回环，在阳光

下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苏陌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右手的指节在裤兜里攥得更用力了，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鼓起。他有信心以这个姿势通过“过山车副本”。

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整个流程——上坡闭眼，俯冲闭眼，回环闭眼，全程闭眼，就这样保持到他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

但就在这时，苏陌听到鹿溪在喊他。

“陌陌~”

苏陌看过去，鹿溪坐在他旁边，朝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指尖微微翘着，朝他勾了勾。

像在说“你会牵我的对吧”。

苏陌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露出一个辛酸的笑，就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显得命苦。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认命似的一只手和鹿溪十指相扣，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握得很紧，紧到鹿溪的手指都被他握得微微泛白。

苏陌的左手还死死插在兜里，力道大到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像是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的胳膊卡在安全压杠和他的身体之间，窄窄的一道缝，手臂被压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抽出来。

安全员在检查好每个人都做好安全措施后，退后几步，然后目光停在了第一排。

那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年轻人，右手和旁边的姑娘十指相扣，左手却是单手插兜。

他在过山车这块地盘插旗很久了，从来没见过这样坐过山车还能保持这种“老子天下第一”的人。

“后生可畏啊。”

安全员感慨了一下，然后按下启动按钮。

随着过山车缓缓启动，棘轮装置开始逐渐咬合，一节一节的，发出那种金属碰撞的、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

车厢沿着轨道慢慢往上爬，越来越高，高到可以看到整个游乐场的全貌，高到可以看到远处水族馆那片蓝色的屋顶，高到可以看到天边那轮正在慢慢西沉的太阳。

鹿溪偏过头看着苏陌，他闭着眼，那根呆毛在风里微微颤着，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抓着安全压杠，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笑了一下，把手指扣得更紧了。

在到达顶峰后，车厢停了一瞬，像是时间也跟着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向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尖叫声从喉咙里涌出来。

安全员抱胸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车厢在空中翻滚，露出欣慰的笑，他就是喜欢听这个声音啊，那种从高处坠落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毫无保留的尖叫。

但今天的尖叫声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

安全员细细感受了一下，风中传来苦咸，是悔恨的气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