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冲锋号一响，战士只会前进

“我求求你们了，让我继续。”

这样一句话，竟出自院士之口。

而凭他今时今日之地位，以及为祖国做出过的贡献，他不需要去求任何人，也没有人当得起他的一声求。

他的主治医生，负责护理他的医护人员，自然也是当不起的。

然而，他还是说出口了。

为了自己毕生所追求的事业，面子在他这里一文不值。

而听到他话的医生也确实很惶恐，他何德何能，怎么能担得起夏国院士的一声求。

于是，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就这样，战士顾振华，又一次踏上了冲锋的路，再次从死神手里，抢夺时间。

晚上十点。

摄制组从医院离开了。

他们离开时，顾振华刚刚躺下。

任铭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

今天一整天，他全程见证了顾振华那震撼人心的工作场面。

算算时间，顾振华今天共计工作了七个多小时。

而这，还是在他身患重疾的情况下，很难想象，如果他身体健康，那他会疯狂工作到何种程度。

或许有人会用工作狂来形容他，但任铭觉得，追梦人或许来得更加贴切。

因为他工作的目的，不是为名，也不图利，他所希望的，或许只是国家富足，人民能生活的安宁和平吧。

“任铭，怎么不说话？”杨贺很嫌弃的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周祖森，来到一直安安静静的任铭身边，问道，“受顾老影响了？”

任铭点头道：“是有点。咱们来到凤城，也两天了。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竟然能有人为自己的工作付出那么多。”

“在顾老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很渺小。除了在人格方面自愧不如外，我也对自己工作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像顾老这样的科学家，能为夏国制造卫国之器，护得祖国和平，人民安定。和他比起来，我的工作好像对国家没什么意义，甚至不如农民和工人，他们最起码能为社会发展创造物质条件。”

“而我既不事生产，又创造不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之前为人民、世界发声的说法，现在看看，又略显空洞，像是空中楼阁。”

他很认真的看着杨贺，道：“杨哥，你说，我们媒体人的作用，究竟是什么？”

听到他的发问，周祖森止住了抽噎，竖起耳朵，想听杨贺怎么答。

杨贺沉吟片刻，笑了笑，道：“我们媒体人当然有用。就拿你刚刚的‘卫国之器’来说吧。现在这个时代，可不是真刀真枪的才叫打仗。”

“经济、外交、文化等，这些都可以被称作战场。而我们媒体人，就是文化战场上的卫国者，我们的嘴，我们的文章，就是我们向敌人发起攻击的武器。”

“相比于真刀真枪的战争，文化舆论战更为隐蔽，也更容易潜移默化的影响人的思想。这块阵地一旦失守，对国家造成的损失，绝不亚于一场真正的战争。”

“甚至从危害性上来说，我觉得文化战更大。普通的战争，就算失败也不过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文化舆论战场一旦输了，那受影响的可就是全体国民，甚至于我们后代的思想。”

“文化舆论的高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他们会美化他们自己，贬低我们的文化，诋毁我们的英雄。”

“我们的那些缺乏辨识能力的青少年，会因此崇拜他们的文化，向往他们的国度，甚至原谅他们的滔天罪行。而那些反对的声音，则会被他们扣上各种帽子，接着被他们踩入深渊。”

“而我们的作用，就是扞卫祖国的这块阵地。现在你还觉得，我们的工作没用吗？”

任铭摇摇头，彻底从刚刚的低落状态走了出来，他看着杨贺，道：“谢谢你，杨哥。要不是你给我讲这些道理，我说不定就会钻牛角尖，走火入魔了。”

他是真的很感谢杨贺，同时心里也在感叹，不愧是人才济济的央视，随便一个记者，都能看的这么透彻。

自己还差得远啊。

杨贺摆摆手，道：“我也没做什么，这些道理，就算我不说，相信你迟早也会自己悟出来的，我只是提前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罢了。”

……

“你怎么了老顾，要什么？”

医院内，病床上的顾振华挣扎着想坐起来，李淑兰见状，赶紧问道。

顾振华道：“纸，笔。”

“你要写什么？”李淑兰又问道，看他那虚弱的样子，她又道：“要不你说，我来写。”

顾振华轻轻摇头，“我要给孙子孙女们，留几句话。”

他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李淑兰鼻子一酸，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泪，道：“好，我给你拿。”

……

六号。

上午十点，病房内。

办公桌前，哒哒的鼠标声突然停下。

随着“呕”的一声，顾振华又吐了。

这已经是他短短两三个小时内，第七次呕吐了。

和前几次不太一样的是，这几次他的呕吐物中，并没有黑血或者血很少。

然而，并没有人觉得他这是好转了，因为此时的他面白如纸，神色萎靡，状态非常不好。

“医生，我爸这是怎么了？”顾建国焦急的看向医生，道：“他为什么一直吐啊？”

医生面色凝重，其实他心里有了初步判断，但还需检查验证。

他走到顾振华身边，道：“顾老，咱先停一下，让我给您检查一下，没事了咱再继续，好吗？”

顾振华这次没有反对，说了句“好”，手便从鼠标上移开。

众人七手八脚的搀扶着顾振华躺下。

医生解开他上半身的衣服，一番检查后，他确定，顾振华出现了大面积肠梗阻。

因为发病部位是在胃部，所以这些天以来，顾振华一直滴水未进，身体也因此瘦的厉害，生命的维系全靠一瓶瓶的营养液。

而如今，他的身体瘦弱依旧，唯有腹部圆润。

这是因为肠梗阻以后，患者无法进行排便和排气，气体全部聚集在腹部，造成胀气。

这很危险，如果不及时进行手术解除梗阻，那患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那时就回天乏术了。

医生把衣服给他重新穿好，对家属道：“顾老这是肠梗阻，需要马上手术。如果再拖下去的话，风险极大，现在我去安排手术室，你们同意吗？”

“当然同意。”顾建国第一个站出来，“医生，赶快给我父亲安排吧。”

“好。”

医生正准备动作，一道虚弱的声音道：“我不用手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顾建国来到父亲窗前，焦急道：“爸，这次我们真的得听医生的，医生的话您刚刚也听到了吧，真的拖不得了啊爸，算我求您了。”他双腿一弯，跪在床前，“爸，我真的求求您了。”

他的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话里的焦急与不舍。

但顾振华还是缓慢而又坚定的摇头，“我的时，时间不多了，工作，呼——还没有做完，让我继续。”

有传言说，人到了最后时刻，是会感觉到自己大限日期的。

之前，对于这种玄妙的说法，作为唯物主义坚定信徒的顾振华，是不信的。

然而，此时的他，真的有种预感，自己的时间，好像真的到头了。

……

七号。

顾振华的病情再次恶化。

肠梗阻导致的胀气，已经让他的腹部，胀的像是塞进了一颗小皮球。

医生向顾振华本人，以及他的家属发出最后通牒：如果再不进行手术，可能撑不过明天。

这一次，顾振华不出意外的再次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的文件整理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最后的冲锋号吹响。

而听到了冲锋号的战士，只会前进，冲锋！

……

一月八号。

早上七点。

顾振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他的各项生命数值，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边缘。

各种仪器的警报声，像是过年时放的鞭炮。

而他，又一次义无反顾的，顶着医生和家人的反对，坐到了办公桌前。

八点。

正在工作的他，突然昏迷在椅子上。

八点半。

经过半小时的急救，顾振华被医护人员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醒来后，他的第一句话是：请让我继续工作，我求求你们了。

医生不答应，他几句一直说，一直求。

而他的每一次请求，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直刺在场所有人的心。

在场的人，除了他的老伴李淑兰外，都哭了，医生更是含着泪拒绝他一次又一次的请求。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挡不住他那不罢休的劲头。

终于，在顾振华第十次，用虚弱的声音，对他说出“求求你了”后，他点头同意了。

九点。

顾振华第二次坐到了电脑前。

病房内，仪器的警报声越发尖锐。

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还去在意它们的声音。

他们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但还是努力睁大双眼，向顾老投去致敬的目光。

而他工作的画面，也深深的刻入了每个人的脑海中。

这种记忆，他们至死都不会忘。

中午十一点半。

连续工作了两个半小时的顾振华，像是被施了仙术，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各项身体数值，都在缓慢上升着。

他的精神头越来越好，鼠标上颤抖的手，慢慢也稳定了下来。

短短几分钟内，他仿佛回到了半个多月前，刚确诊时候的样子。

然而，没有人能高兴的起来。

因为他们全都想到了同一个词：回光返照。

十二点。

顾振华的工作完成了。

他手从鼠标上移开，而后双手撑着桌子，竟然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充满了喜意，他冲儿子招了招手，“建国，你过来。”

顾建国用袖子擦干了眼泪，道：“爸，怎么了。”

顾振华道：“我饿了，想吃饭，到了凤城，怎么能不吃羊肉泡馍，你去给我买一碗回来吧。”

顾建国道：“我这就去。”说着，他直接朝病房门跑去，边跑边回头道：“爸，您可一定等我回来。”

顾振华笑道：“去吧，我等你回来。”

顾建国跑出病房，然后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撒开腿跑了起来。

活了几十年，他从来没有跑出过这么快的速度。

医院外，任铭曾去的那家饭馆内。

此时正值饭点，排队的人较多。

有不少病人家属，都拿着保温饭盒，等待着自己的午餐。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后厨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份刚出锅的羊肉泡馍。

馍是他自己掰得，掰得小小的，再浇上滚烫的羊肉汤，在寒冷的冬天，简直美滋滋。

他看着手里的午餐，叹口气，如果不是时间紧张，谁不想坐在店里吃呢。

毕竟拿回家以后，馍估计都被泡坨了。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突然被吓了一跳。

眼前站着一个中年人，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大冬天的却满头大汗。

他心里一紧，遇到抢劫的了？

他刚做出防御性的动作，就见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往他手里塞，道：“请把你的羊肉泡馍给我，就当我求求你了。”

正说着，中年人的眼泪就下来了。

年轻人愣了，怎么回事？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中年人又掏出一部手机，再次强塞到他手里，哭道：“手机也给你，请把它给我。”

虽然不知道咋回事，但看到中年人这样，年轻人心软了。

他把塑料袋往前一递，道：“给你吧，这些钱你也拿走，我不……”

他还没说完，中年人就直接在他眼前消失，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

……

“爸，我饭给你买回来了！”

顾建国呼啦一下推开病房门，力道很大，使得门与墙壁相撞，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响。

但是，顾建国却听不到这声响了。

因为他视线所及，几分钟前还笑着说等他回来的父亲，此时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滴——”

心跳仪上，那条原本跳动的线已经变成了直线。

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无声，医护人员们慌乱的动作，也像是被调了倍速一样，看起来极慢。

他如坠冰窟，双腿一下子失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他瘫坐在地，手里还滚烫的羊肉泡馍撒了一地。

他突然愤怒大喊：“爸，你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