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野草、家猪和羊群

孙吴手里提着祭祀的用品和妻子女儿走在一片松林之中，小径两边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树叶沙沙作响，树梢将天空割裂成一块一块不规整的形状。

孙小婵看着母亲脸上闪闪跳跃的亮斑，很想用手去抓住。

忽地缺失了前方视线的白晶晶，右脚踩在了一段枯枝上面，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于是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怒吼道：“再这样就自己下来走。”

被惊扰到的鸟儿从前方灌木林中振翅而起，从他们头上飞过，再次消失在了林间。

狗叫声从远方传来，打破了这一片宁谧。

孙小婵一脸委屈盯着自己妈妈，一言不发地用手指捏着她衣服的拉扣。

走在前方的孙吴这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妻子说道：“快到了。”

“嗯。”白晶晶点了点头。

又走了四五分钟，他们又听到了狗叫声，这一次比之前近了不少。

没走几步，他们就走出了松林，视线豁然开朗。

率先映入眼帘的还是一户人家，一位老人看着他们，他们也看向对方。

确认过眼神，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孙小婵害怕地望着那条大黑狗，而大黑狗的脑袋则始终朝向孙吴，也没有再次开口吠叫。

它确认过眼神，这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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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剩下的路，孙吴带着妻子和女儿站在了爷爷奶奶的坟前。

望着这两座并排的坟，看着石碑上面的黑白照片，他那些不完整的记忆，不完整的思念逐渐开始清晰起来。

而且是越来越清晰，他们记忆鲜明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坟前和坟上的杂草已经被清除过一次，孙吴把带来的带来的鞭炮、蜡烛、香和纸钱放在地上，侧头对着妻子说道：“这就是我爷爷和奶奶。”

说罢，又把女儿拉到身前，用手指指着爷爷的墓碑说道：“乖女儿，这是你的祖爷爷。”

看到小家伙点头，又把手指指向奶奶的墓碑，弯腰在她耳边说道：“这是你祖奶奶。”

“祖爷爷，祖奶奶好！”

孙小婵大声喊道，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女儿的笑声让孙吴内心的伤感少了许多，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到他们后会泪流满面，这是才陡然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悲伤。

他无疑是爱爷爷和奶奶的，只是这种爱不在需要用痛哭流涕在表现出来，而是带着一份成就感来祭奠他们。

弯腰把坟前水泥地面上的一下垃圾捡起来扔到一旁，顺便也把小叔遗漏的杂草拔出来扔到一边后，他找到一个不容易起火的位置放下鞭炮，然后拿出打火机点燃。

“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白晶晶赶忙捂住女儿的耳朵走到一边去。

孙吴的视线始终集中在鞭炮身上，等到声音骤停，他又走过去瞧了一眼，发现没有明火才放心。

青烟随风缭绕，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激性味道。

他从黑色塑料口袋里拿出蜡烛、香和纸钱，把两根大蜡烛点燃分别放在爷爷奶奶坟前，又把香和纸钱分出一部分递给妻子和女儿。

点燃香插上，他跪在爷爷的坟前，一边烧纸钱，一边小声说道：“爷爷，我带你的孙媳妇和曾孙女来看你了，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你就跟我说‘小猴儿啊！将来要早点娶媳妇，爷爷好帮你带。’”

“你既然都这么跟我说了，怎么不多活几年呢？我才初一就走了，我那时候怎么可能结婚生孩子嘛！”

孙吴说着说着，他的视线就模糊了起来。

孙小婵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哭，刚想开口问妈妈，就被白晶晶用眼神制止了。

“乖乖跪着，不许乱动乱说话。”

说罢，她的眼眶也开始泛红。

不同于孙吴还能跟他爷爷奶奶聊聊天，她对爷爷奶奶的记忆仅仅停留在照片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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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吴也不知道自己自言自语说了多久，等他把手里的纸钱全部扫干净后刚刚站起身子，一下子就没有了意识。

还好被白晶晶眼疾手快及时扶住，这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摔倒在地上。

“怎么起来这么急？不知道慢慢站起来？”

听着妻子的抱怨，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感到好受一些了才回答道：“搞忘记了，一时没有注意。”

重新看着面前这两座简陋的坟，他侧头对着妻子说道：“等以后空闲下来，找个好日子把爷爷奶奶的坟重新修一下。”

如今自己有钱了，自然不能再这样委屈他们。

“好。”白晶晶点头表示同意。

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也已经差不多要散去，孙吴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爷爷奶奶，对着妻子说道：“走吧。”

“嗯。”白晶晶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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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牛站在梯田坎子上眺望着远方的群山出神，他莫名其妙就想到自己死后的事情。

思考要不要让孙吴今后每年顺路看看自己，不然他会感到寂寞。

王铁牛是家里的独苗，他还没死有些亲戚都想吃绝户了，也就不指望他们会记得自己。

看到死党出现在自己视野中，他心底没有由来升起一股高兴。

亲戚是天生的，这个死党是自己找到的。

将来不管时间如何流逝，总有人记得自己。

等到记得自己的人也不在了，也不用伤心，说不定自己在黄泉路上走走停停歇歇把他等到了呢。

这样一想，王铁牛突然觉得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只要有人还在思念自己，他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这个世界上。

孙吴看着孤独站立在田野间的好友，真担心身瘦体弱的他会被风吹到，便挥手对他喊道：“牛魔王，走了。”

“哪儿走？”王铁牛故意反问道。

“去隔壁村头找王师傅。”孙吴回答道。

“难道你想剪头了？”

“不是，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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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很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要给自己还钱的年轻人，听到他把话说完才恍然大悟道：“原来给你爷爷奶奶打碑的钱啊？我都忘记了。”

看到他脸上的尴尬笑容，孙吴明白大概真是这么一回事，也笑了起来。

“王叔叔，欠的钱加上利息，你算一下一共多少钱，我微信转给你。”

“两块碑的钱一共一万一，利息就算了。”王建国说道。

“好。”

孙吴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拿出了手机。

王建国见状也赶忙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点开微信收付款界面。

孙吴扫了一下，在金额栏输入“20000”，又备注上“打碑的钱”后把钱赚了过去，同时说道：“王叔，我给你转了两万。”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王建国这一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瞧见这时候也不早了，又主动说道：“吃了饭没有？不嫌弃就在我家随便吃一顿。”

“不了，还有点事。”孙吴笑着摇了一下头。

注意到那两个四五岁大的双胞胎女孩一直望着自己女儿手里的巧克力，他才想起自己买的那一大盒巧克力到现在都还没有机会送出去。

不想多耽误时间的他，索性就打开后车门，把这一大盒费列罗拿出来送给她们。

王建国看到这东西包装就不便宜，便想拒绝，只是见到两个小孙女正眼巴巴望着自己，推诿了一下就收下了，然后朝着厨房喊道：“老婆子，把去年灌得腊香肠提一捆出来。”

又对着孙吴说道：“自家喂粮食的猪，你们城里不一定买得到。”

瞧见孙吴出手阔绰，他就知道这个小子发财了，不然怎么能他那么漂亮的老婆，怎么可能让他再请一个漂亮地女司机。

孙吴不知道王建国这浓眉大眼的人也背叛了革命，推脱了几次突然想到可以用快递邮寄之后，便立马接了过来。

“那就不客气啦！”

王建国这才松了一口气，心衬：“怪不得这小子能赚钱大钱，这脸皮我下辈子都比不上他一半厚。”

看到奔驰越野车消失在视线中，他又对着楼上喊道：“女儿，你下来看看这一大盒巧克力值多少钱？”

王雨欣知道费列罗是很贵的巧克力，看到还是这么大一盒就随便猜了一个数字。

“一千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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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的婆娘周红知道这件事后，特意打电话把钱桂芳狠狠嘲讽了一顿。

“还是你大哥家的娃儿会做人，今天不仅把欠的打碑钱一万一给了，还主动多给了九千当作利息。”

电话那头沉默让她的心情更加舒畅，提高音量继续说道：“这都不算什么，走之前更是给我家送了好一大盒费德罗巧克力，听我女儿说意大利牌子，少说也要两千块钱。”

见钱桂芳这个欠钱还有理的婆娘依旧不开口，她冷笑了一声，更加阴阳怪气的说道：

“活该你那侄儿能挣大钱，不仅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还能请美女司机帮他开几百万的奔驰越野车，这就是会做人，知道不能欠别人的东西。”

说罢，周红也不给这烂嘴婆娘骂自己的机会，立马挂断了电话。

钱桂芳发呆着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脑海里全是周红那个死婆娘刚刚说过的话。

她算是明白了，自己今天是被孙吴骗了。

那奔驰车是他的，只不过请了他那个高中同学当司机。

上次那孩子来自己家，看打扮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买得起几百万的车，只可能是那个侄儿在滨海发了大财。

于是在吃晚饭的时，钱桂芳添油加醋把这件事说给了丈夫听，最后更是气呼呼的骂道：“你那个侄儿现在发达了，看不起我们这种穷亲戚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养他。”

孙亮才皱起眉头不说话，不同于钱桂芳的气急败坏，他倒是看得开。

过去他不想被侄儿拖累，现在也不想着去沾什么光。

见妻子还说个不停，他放下筷子大声吼了一句。

“人家这么做摆明了是不想认我们，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你是怎么对人家，你自己清楚，别人也一直记着。”

钱桂芳被丈夫这么一怼，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也知道自己当初做的那些事确实不地道。

到这时她才后悔，自己当时怎么不对这个侄儿好一点？这样他肯定愿意拉自己家一把。

说不定还能让他帮忙在城里买一套房子和一个门市，这样自己也不用天天起早摸黑种地喂猪。

这也花不了多少钱，他肯定会同意的，毕竟他现在都是大老板了。

第一次，钱桂芳为自己的吝啬和小气感到了后悔。

孙茜听着母亲的叹气声，她脑海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不知道那位有钱的堂哥现在还是不是那般沉默寡言，走路都不敢抬头的样子？”

孙吴并不知道他现在不仅是小婶想要巴结的有钱亲戚，还是令堂妹感到好奇的存在。

已经回到滨海家中的他，此刻正坐在电脑前专心码字。

《猎魔人》剧情来到了拉莫和帝国宰相严惟庸的第一次相见，两方见面的地点就在严惟庸宅邸后院那个奢华的猪圈旁。

严惟庸跟这个帝国最年轻的将军谈论起了他的治国之道。

“陛下和教皇都以为这天下的万民是地里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则认为他们更像是这圈里的家猪，需要主人时刻精心照料，这样它们才能长更多的肉。”

“同时还要注意不能把它们喂养得太壮实，不然将来宰杀的时候会因为反抗的力气大大而不好杀，甚至还会被它们咬伤。”

拉莫并不认同宰相的话，他视天下人为羊群，需要自己这只牧羊犬让它们不再内斗，团结起来去抵抗共同的敌人狼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