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井底之蛙

在许精诚看来，这个贯通伤病人虽然看起来十分凶险，但抢救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贯通伤有一个特点，如果贯通了例如心脏、大脑等重要器官，病人往往当场死亡，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性。

而能被救护车拖到医院的贯通伤病人，往往都是天选之子。

就比如眼前这个被两根螺纹钢筋贯穿的病人，钢筋完美避过了所有关键部位，医生只需要保证再拔出过程中不要误伤，病人不但能捡回一条小命，而且术后也基本不会留有什么后遗症。

关键就在于，各科室医生们能不能完美配合，在不损伤病人体内器官的前提下，拔出两根螺纹钢筋。

来到手术间门口，许精诚说道：“胸外科主任先和我进去，曾卫国医生你现在外面等一会，下一个就是你。”

胸外科主任和曾卫国同时点点头，其余的主任专家虽然没有被点名，但也都振作精神，随时准备上台。

两人进入手术间，病人已经妥善准备完毕，消防队员也在许精诚的指示下，切除了病人外露的五公分钢筋，以便于等会整体抽出钢筋。

这些消防员都是徽京消防二中队的，之前大火中严重烧伤的小李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因此看到小李的救命恩人许精诚，他们显得十分客气。

“许医生，都按照你的吩咐弄好了，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们再来加工一下。”

许精诚看着断面十分平整的切口，十分满意的点点头：“不用了，这已经非常理想了，辛苦各位了。”

“没事，最辛苦的应该是许医生你，这么重的病人，也只有你能救活了。”

胸外科主任在一旁默默穿着手术衣，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往常走进手术室，这些恭维的目标基本都是自己，可跟着许精诚进来，自己竟然是被无视的那个。

难不成这些消防队员看不懂自己的发型吗？

地中海，才是一个王者医生的浪漫。

这时候许精诚也换好了手术衣，两人走上手术台，许精诚说道：

“主任，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按照计划保护病人的主动脉弓、颈动脉、分离保护心脏和肺组织，保证接下来拔出钢筋时不会误伤。”

胸外科主任点点头，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工作。

九十年代科室分化还不成熟，尤其是市立医院这样的小医院。

胸外科不仅仅负责胸腔内的肺脏，同时还肩负着心外科的任务。

医生们都说外科是近代医学的皇冠，而心外科就是皇冠上最闪亮的明珠，胸外科主任一直为自己从事的工作感到自豪。

培养一名合格的胸外科医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像自己这种同时兼具心外科手术能力的医生，培养周期更是漫长到令人绝望。

不过好在他已经熬出来了。

沿着肋间隙下缘，逐层切开皮肤、筋膜、肌肉、胸膜……打开胸腔，充分暴露视野，许精诚看着如此大刀阔斧的手术方式，眼角不自主的跳了跳。

看多了极限创伤的腹腔镜手术，再突然看这种把病人直接剖开的术式，确实有些难以适应。

不过只是片刻后，他便神色如初，并委婉的开始提醒胸外科主任需要注意的地方。

对于大血管的保护需要更加谨慎。

对于可以暂时无视的脏器损伤要懂得忽略，节省时间保证后续手术时间充裕。

刀笔尽量避免两个同时使用，尽量从低能量开始，防止体内的钢筋传导能量，导致误伤。

……

胸外科主任听到许精诚的一直不停在耳边提醒自己，心里竟然莫名的开始紧张起来。

他记得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三十多年前，和自己上级医生一起上台时。

那时候自己还是个稚嫩的菜鸟，做手术总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就忘记了那个重点，如果没有旁边上级医生的指导，自己不知道要犯多少错。

可对方越是说，自己心里越是紧张，到最后甚至连最基本的操作都做不利索了，好几次都被上级医生嫌弃的赶到了旁边，换他来主刀。

那段时间胸外科主任觉得天空都是灰色的，作为一名医生的自信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医生。

如今过去了三十多年，胸外科主任的心态当然不至于慌张到无法手术，但听到许精诚总能挑出自己的问题，他还是难免局促起来。

为什么他能挑出我这么多毛病，而且……还都挑的我心服口服。

我都熬成主任了，为什么还会被一个年轻人挑出这么多毛病？

我真有这么差劲吗？

许精诚感觉到了胸外科主任细微的心态变化，宽慰道：“主任您做的已经很好了，我纯属吹毛求疵，你别太在意，你的手术部分就快完成了，咱们再加把油！”

胸外科主任吐了口胸中浊气，勉强笑了笑：“许医生你谦虚了，你提的建议还是很中肯的，细节决定一台手术的成败，但我有一个疑问，你才二十多岁，为什么会懂这么多心外科的手术细节？”

他是真的想不通啊！

要是对方是个快退休的老主任、老专家，在旁边一直指导自己手术，他也认了。

可许精诚明明才二十岁出头，还是普外科出身，顶着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直在旁边指挥自己，偏偏自己还不得不听从他的指挥，毕竟人家说的都很正确，自己总不能为了争口气，拿病人的生命安全开玩笑吧。

这就完全说不通！

许精诚依然盯着胸外科主任的每个动作，眼神犀利的就像自习时偷偷躲在教室后门的班主任，面对胸外科主任的困惑，他随口解释道：

“这其实也没什么，之前在京都医院实习时，我闲的没事就去手术室旁观手术，心外科手术我看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台，主刀的都是国内一流的心外科大牛、或是国外访问的学者。”

胸外科主任此时也无暇思考许精诚的说法是否合理，他只觉得许精诚双眼似乎比尖刀还要锐利，紧紧盯着自己的每个动作，这种压迫感简直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这是拿京都那些心外科大牛的手术要求在要求我嘛……胸外科主任这一刻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自豪感，他只感觉到了无比的羞愧。

身处在市立医院这口深井内，自己也成了井底之蛙，竟然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为自己身为胸外科医生而沾沾自喜。

可当许精诚这样眼界开阔的人站在自己的身边，开始用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时，他才知道自己的自大是多么愚蠢。

一个半个小时后，胸外科主任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手术部分，下台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背后也早已经被汗水浸透。

可他却没有一丝疲惫的感觉，心中反而充满了喜悦。

他感觉到自己有一点点的进步，更重要的是，他清晰的明白了自己的不足。

而这一切，只是一台一个半个小时左右手术的收获。

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手术台上的许精诚，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了手术间。

门口的曾卫国看到神情疲惫的胸外科主任，有些意外道：“主任，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手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胸外科医生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拍曾卫国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