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对质

李大勇的供述，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龙门药业本就伤痕累累的躯壳上，却也彻底砸碎了包裹在阴谋外的那层窗户纸。原料端与成品端的双重保险，将“栽赃陷害”的罪名，死死钉在了“疤脸强”及其背后主使的身上。

这一次，聂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拨通了陈队长的电话。电话里，他言简意赅地将李大勇的供述、特别是关于“疤脸强”指使其在原料环节做手脚的细节和盘托出。陈队长显然也意识到案件的严重性和突破口的重要性，立刻表示会亲自带人前来，同时对李大勇实施控制并展开讯问。

半小时后，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中村午后的沉闷。陈队长带着两名干练的干警赶到李大勇的租住处，柱子等人配合地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李大勇交给了警方。简单的现场问询后，李大勇被带上警车。柱子将那份偷偷录下的、李大勇崩溃交代的录音，连同之前老王的口供、仓库监控分析、可疑转账记录等所有材料，一并移交给了警方。

“陈队，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聂虎面色沉凝，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老王和李大勇，一个在仓库成品环节，一个在原料预处理环节，先后被同一个外号‘疤脸强’的人收买，对我们的产品做了手脚。目的就是为了在市局抽检时制造出‘非法添加’的假象，彻底搞垮我们龙门药业。现在两个直接经手人都已供认不讳，指向明确。当务之急，是尽快抓住这个‘疤脸强’，撬开他的嘴，揪出幕后真凶！”

陈队长仔细翻看着柱子提供的材料，特别是李大勇那份关于“疤脸强”体貌特征、行事方式、以及交给他白色粉末小瓶的详细描述。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体貌特征清晰，行事手法与收买王某某高度一致，可以基本确定为同一人作案。聂总，叶总，你们放心，这个‘疤脸强’现在是本案的关键，我们警方会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全力追捕！同时，也会对李大勇提供的线索，比如他接触‘疤脸强’的地点、方式，以及高利贷等关联情况，进行深入调查，进一步固定证据。”

“我们公司会全力配合。”叶清璇接口，语气坚定，“需要任何资料，或者需要我们的人协助辨认、提供线索，我们义不容辞。另外，陈队，关于李大勇提到的那个混入不明粉末的基剂，我们已经封存了同批次所有剩余原料，是否可以由警方指定或我们委托权威第三方机构，立即进行检测？这可能是确定其添加物成分、并与市检验院报告进行比对的关键物证。”

“可以。”陈队长点头，“我们会按程序，对封存的原料进行抽样，送交我们市局合作的司法鉴定中心进行检测。你们也可以自行委托有资质的第三方进行检测，作为参考。双管齐下，尽快确定那不明粉末的成分。”

事态紧急，警方行动迅速。当天下午，关于“疤脸强”的协查通报和内部通缉令便已下发到各相关单位。其左眉刀疤、骷髅头戒指、邻市口音等显著特征，成为排查的重点。与此同时，对李大勇的正式讯问也在经侦支队的审讯室里紧张进行。

李大勇的心理防线早已崩溃，在警方强大的心理攻势和确凿的证据链（包括他领取基剂的异常记录、监控中他在工作台的异常举动、以及柱子提供的录音等）面前，他没有任何抵抗，将自己如何被高利贷逼债、“疤脸强”如何找上门、如何威逼利诱、自己又如何利用夜班便利在基剂中掺入不明粉末的整个过程，事无巨细，全部交代清楚，与之前对柱子所说的基本吻合。他反复痛哭流涕，表示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被金钱蒙蔽，恳求宽大处理。

而老王那边，在得知李大勇也落网，并且供述了“疤脸强”在更早的原料环节就动了手脚后，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在警方的审讯中，他不仅再次确认了自己的作案过程，还补充了更多细节，比如“疤脸强”找他时，曾无意中提过一句“东西是特制的，保证查不出来，效果绝对好”，以及“疤脸强”似乎对药厂的生产流程和质检环节颇为熟悉，问过他一些关于“愈灵”产品具体配料和工艺的问题。

老王和李大勇，这两个被“疤脸强”用不同方式（一个利用家庭困难，一个利用债务危机）操控的棋子，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共同完成了一次阴险而致命的配合。他们的供词相互印证，细节互补

，形成了一条指向“疤脸强”的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条。

“现在，就差这个‘疤脸强’到案了。”陈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用红笔在白板上“疤脸强”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根据王、李二人的供述，以及我们之前的摸排，这个‘疤脸强’真名很可能叫赵强，邻市人，有抢劫、故意伤害前科，刑满释放后一直混迹在灰色地带，替人收账、平事，是某些不法分子常用的‘白手套’。此人反侦查意识较强，行踪不定。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特征，他藏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陈队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眼中精光一闪：“好！盯紧了，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陈队长对聂虎和叶清璇说：“有线索了！我们的人根据王、李二人提供的‘疤脸强’可能出没的地点和社会关系，进行交叉比对和蹲守，在城西一个老旧棋牌室附近发现了疑似目标！特征高度吻合！正在布控，准备实施抓捕！”

聂虎和叶清璇精神一振，几乎同时站起：“陈队，我们……”

“你们不能去现场，太危险，也违反规定。”陈队长抬手制止，“在这里等消息。放心，只要是他，就跑不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聂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手指间的香烟燃尽，烫到手指都浑然不觉。叶清璇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机拿起又放下。柱子则不停地通过电话与留守公司的兄弟沟通，安排对封存原料的进一步保护，并安抚闻讯有些骚动的人心。

两个小时，如同煎熬。

终于，陈队长的电话再次打来，言简意赅：“人抓到了！左眉刀疤，骷髅头戒指，确认是赵强，外号‘疤脸强’！正在押解回队里！”

“太好了！”叶清璇忍不住低呼一声，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聂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寒光更盛。抓到了“疤脸强”，就意味着离真相，离周天豪，又近了一大步！

“陈队，我们能不能……”聂虎试探着问。他太想知道，这个直接动手、差点毁掉龙门药业的家伙，到底会吐出些什么。

陈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说道：“按照规定，讯问过程你们不能参与。但……鉴于你们是受害方，而且提供了关键线索，等初步审讯有突破后，或许可以安排你们在辨认室，通过单向玻璃观察。不过，要等我们撬开他的嘴才行。这家伙是老油条，进去就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没那么容易开口。”

“我们明白。谢谢陈队！”聂虎知道这已经是破例，连忙道谢。

接下来的24小时，是警方与“疤脸强”赵强之间意志与智慧的较量。正如陈队长所料，赵强是个滚刀肉，面对警察的讯问，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胡搅蛮缠，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警察抓错了人，那什么老王李大勇他根本不认识，纯属诬陷。

警方并不着急，一方面，出示老王和李大勇的辨认笔录和录音（关键部分），点出他在茶馆与老王见面、在厂区外围徘徊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结合特征，具有高度指向性）；另一方面，对他进行政策攻心，晓以利害，明确指出他涉嫌的“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若掺入物有害）或“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以及“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等罪名，后果严重。同时，警方也在加紧调查他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和社会关系，寻找他与周家可能的关联。

赵强起初依然嘴硬，但当警方摆出越来越多的间接证据，特别是提到他最近账户里莫名多出的、无法说明来源的二十万元汇款时，他的眼神开始出现了一丝慌乱。他显然没料到，警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查到如此之多。

审讯陷入僵局。陈队长知道，对付赵强这种老江湖，光靠证据施压还不够，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聂虎脑中形成。他再次联系了陈队长。

“陈队，赵强不认识我和叶清璇，但老王和李大勇，他应该认识，而且打过交道。”聂虎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既然他矢口否认认识这两人，那……能不能安排一次对质？不需要面对面，就在审讯室，让老王或者李大勇隔着单向玻璃指认他，或者，

通过视频连线，让他们‘突然’出现在赵强面前？有时候，直面被自己伤害、也指证自己的人，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冲击力。”

陈队长沉吟片刻：“这个想法……有一定风险，但可以尝试。赵强现在心理压力也很大，只是还在硬撑。突然见到指认他的人，可能会打乱他的阵脚。不过，王某某和李某某现在都是涉案人员，安排他们与主犯对质，需要谨慎，要防止串供或过激行为。”

“可以安排李大勇。”聂虎建议，“老王情绪更不稳定，而且直接收钱办事。李大勇某种程度上也是被胁迫，悔意更重，指认赵强的意愿可能更强烈。而且，李大勇没见过什么世面，突然出现在警局，面对赵强，他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愤怒，可能更真实，对赵强的冲击也更大。”

陈队长考虑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聂虎的方案，但进行了周密安排：不进行直接面对面接触，而是在相邻的审讯室，通过单向玻璃和音频系统，让李大勇看到赵强，并在他情绪激动时，允许他通过麦克风对赵强喊话。警方会控制整个过程，确保安全。

当天下午，在警方的安排下，神情憔悴、眼神惶恐的李大勇被带到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当他透过单向玻璃，看到审讯椅上那个左眉带着刀疤、一脸横肉、正故作镇定地与警察周旋的赵强时，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是他！就是他！强哥！疤脸强！”李大勇指着玻璃，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就是他！他给我的那瓶白粉！他说没事的！他害死我了！他害了我全家啊！”

观察室里的警察安抚着李大勇的情绪，并通过耳机与主审警官沟通。

主审警官会意，突然停止问话，抬头对着赵强身后的单向玻璃方向，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强一眼，缓缓说道：“赵强，你说你不认识李大勇，也没指使他往药厂的原料里加东西？”

赵强心头一跳，强作镇定：“什么李大勇？不认识！警官，你们别听人胡说八道……”

他话音未落，观察室里的警察按下了通话键，李大勇带着哭腔和无比恨意的声音，通过音箱，清晰地传入了审讯室：

“强哥！你抬头看看！是我！李大勇！原料车间的李大勇！你忘了吗？在‘好运来’麻将馆后面，你把我堵在墙角，说我要是还不上钱，就打断我的腿！是你！是你塞给我那个小白瓶，说只要我把里面的东西混进基剂里，不仅帮我还债，还给我五万块！你说话啊！你看着我！你把我害惨了！我孩子还在医院躺着呢！你不得好死！”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绝望和愤怒的指认，如同一声炸雷，在封闭的审讯室里轰然响起。赵强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面他早就注意到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单向玻璃。他仿佛能透过玻璃，看到李大勇那张因悔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这熟悉的声音和绝望的控诉，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赵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刚才那副滚刀肉的架势荡然无存。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狡辩，但在李大勇那字字泣血的指控和警方锐利如刀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栽了。人证，就在一墙之隔。抵赖，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主审警官敏锐地抓住了他瞬间的崩溃，厉声喝道：“赵强！李大勇就在这里！他看着你呢！你收买他，在药厂原料里掺入不明物质，证据确凿！还有仓库保管员老王，你也别说不认识！你们在‘清心茶馆’见面的监控，我们也调到了！你给他们的钱，你的银行流水，我们都查清楚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老老实实交代，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你的上线是谁？那些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说出来，算你坦白，还能争取宽大处理！顽抗到底，只会罪加一等！”

赵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颓然，嘶哑着嗓子，吐出了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话：

“我……我说……是……是周老板……周天豪的人……让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