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未央宫》VS《挡凉》

郭德刚摆开了架子，稍微靠近了林桐一步，一脸热切的唱道，

“公主赐我一支箭，三更去，四更转，五鼓天明转回还！”

想当初，那位旦角名家就是死在这句唱上的。

京派的唱词应该是，“宋营虽然路途远，快马加鞭一夜还。”

你再听听郭德刚唱的这句词，有一个字能对的上吗？

别说，就最后那个“还”字对上了。

这要不是林桐加着小心，估计直接就被郭德刚给扔到台上了。

台下的戏迷们也都是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桐，这要是唱不上来，那就……太好了！

其实，有很多戏迷，去看戏，如果演员唱的好，他们自然非常的开心。

但是，如果演员唱砸了，他们也会备受鼓舞，你看，他们也能唱砸，哈哈！

就跟看篮球一样，球星们的扣篮，三分球，绝杀能够让球迷们兴奋，但是，打架，更能让观众们瞬间高潮。

不是观众们有多坏，这就是人性。

但是，林桐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直接将郭德刚给“屏蔽”了。

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适才叫咱盟誓愿，

你对苍天也表一番。——”

终于把这一段给唱完了。

以前总听说郭德刚在台上喜欢自由发挥，让不少名家都对他讳莫如深，林桐一直有所耳闻，但是没有见识过。

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幸亏自己有所提防，要不然，这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郭德刚其实在唱完这一句的时候，也有些后悔了。

但是他属于是唱嗨了，把自己学的老词给唱出来了。

其实这一次，郭德刚为了配合那位旦角演员，特地的将所有的词都改回了京派的戏词，和那位旦角排练了几次。

但是，一上台，郭德刚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尤其是跟这么好的角儿一起唱，顿时就有些忘乎所以。

新词全忘了，嘴里面蹦出来的都是自己学过的老词，这已经属于是肌肉记忆了，不受自己的控制。

万幸的是，林桐竟然就这么硬生生的接下来了，而且没有一丝的失误。

郭德刚心中暗自庆幸的同时，也对林桐更加的敬佩了。

将心比心，换了自己，跟一个上台唱词都不一样的人合作，那简直就是折磨啊。

郭德刚一甩自己的水袖，单膝跪在地上，张口唱道，

“公主叫我盟誓愿，

将身跪在了地平川，

离地三尺神灵现，

心问口来口问天，

不看僧面看佛面，

夫妻恩爱许多年，

我若探母不回还——”

林桐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大哥，你这唱的都是啥呀，你们麒派是这词吗，还是你现编的，别说，编的还有模有样的。

要知道，这里杨四郎的词很简单。

“公主叫我盟誓愿，

将身跪在了地平川，

我若探母不回还——”

中间那四句话，加的让林桐有些措手不及，幸亏唱完之后，郭德刚叹了口气，这才让林桐知道，大哥，你唱完了是吧，那该我了！

“怎么样啊？”

郭德刚咬着牙唱道，

“黄沙盖面，尸骨无全——”

林桐心说，一点毛病没有！

“言重了！——”

林桐伸手搀起了郭德刚，下台去了。

到了后台，林桐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就这么一折戏，比自己唱一出武戏都累，精神需要万分的集中啊！

忽然，一声响彻云霄的“叫小番——”响起，台下观众叫好声四起，掌声雷动。

郭德刚的嗓子那真的是好，又高又亮，这一声叫小番，就够票价了！

接下来，盗令，别宫，出关，巡营，见弟，见母，见妻，别母，回关，斩辉……

一整出的《四郎探母》，还别说，郭德刚真的是有模有样，让那些不喜欢郭德刚的人来看看，就算是那些专业的老生演员，也未必能比郭德刚强多少。

尤其是在巡营时的那个吊毛，翻的是真漂亮，不知道有多少的老生演员，都砸在这一下吊毛上了。

但是，别看郭德刚身材有些臃肿，但是格外的灵活，这一个前空翻，后背落地的吊毛，真的是技惊四座。

台下的观众们也都是懂行的，都被郭德刚这一下卖力气的表演给震住了，兜四底的掌声和叫好声，将三庆园的楼顶都要给掀起来了。

两个多小时的演出，台下的观众竟然没有一个提前退场的，这在戏曲表演中，是非常罕见的。

尤其是像这种连台本戏，由于剧情过长，而且其中有一些剧情比较无趣，所以，有不少对戏曲并没有那么深感情的观众们，往往会感觉到疲惫，中途就退场了。

所以，现在这种连台本戏已经很少演出了，大多数都是折子戏，就像是刚才的《坐宫》这一折戏。

只有那些有实力的名角大腕儿，才敢去贴这么一整出的大戏。

等到谢幕的时候，郭德刚拉着林桐走了出来，观众们激动的大声喊着林桐的名字。

最后，等到大家都谢完幕了，郭德刚拉着林桐，不让他走，其他人也都是笑呵呵的退场了。

郭德刚笑着说道，“今天真是多亏了林桐兄弟啊，本来今天唱旦角的赵玉凤老师临时生病，我只能把林桐兄弟给拉过来救救场，这救场如救火啊，林桐兄弟真的如同古之孟尝，二话没说，就来了，今天这出戏，林桐兄弟当居首功啊！”

林桐摆了摆手，一脸苦笑的说道，“别说首功不首功，我就想说一句话，郭老师，您这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都不知道上哪逮您去，差点就把我给扔台上了！”

台下的观众们全都是笑开了花。

郭德刚也是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说道，“嗨，第一次跟这么好的角儿合作，哥哥我今天算是唱嗨了，本来我上台的时候，还琢磨着一定不能按着我的老词来，谁知道，唱着唱着，我就给忘了，对不住了啊！”

台下第一排有位观众扯着嗓子喊道，“林桐，你今天没被撂台上已经算好的了，上一次北展剧场，老郭直接把人家程派的张老师给唱忘词了！”

其他的观众们也都是笑疯了，现场可是有不少人都见证了那次的表演。

虽然说当时是返场，但是对于程派名家张慧娟来说，简直就是职业生涯的噩梦。

就是那句“三更去，四更转，五鼓天明转回还”直接把对方给干懵了，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和一个人一起合作背诵一首古诗，他一句，你一句，其实如果这首古诗已经非常的熟悉了，你脑子都不用提前去想词，他的上句一出，你自然而然的就能跟着背下来。

其实唱戏也是如此，很多时候，都是属于肌肉记忆。

但是，郭德刚的这句词，在人家的肌肉里，没有这个记忆，直接就断片了。

郭德刚赶紧作势拦着大家，说道，“不是我，我没有，你们别胡说！”

正儿八经的，这还是第一次林桐跟别人直接台上见的，在明来京剧团，从来不会出现这种事情，就算是一出熟戏，大家也需要提前排练个两三次，让彼此熟悉一下对方的套路。

这次经历，算是给林桐提了个醒，别说自己不是京剧大师，就算是京剧大师，遇到这种情况，该出事照样要出事。

“返场，返场！”

听着大家高呼返场，郭德刚并没有任何的意外，这些人不但是戏迷，更是德云社的粉丝，听郭德刚，没有返场，那有什么意思。

对于正儿八经的京剧演员来说，返场确实很常见，但是返场的次数不宜太多，一两次就够了。

郭德刚说道，“行行行，那我们哥俩再伺候大家一段，时间已经太晚了，到时候你们回去都没车了！”

“我们开车来的！”

“我也开车来的！”

郭德刚一脸不屑的说道，“赶紧去看看吧，你们的自行车轱辘都被卸了，还在这听戏呢！”

“哈哈哈——”

郭德刚看着林桐，问道，“咱俩再来一出什么戏呢？”

林桐不动声色的退后了半步，说道，“不如这样，郭老师您自己先来一段，我等会也自己来一段！”

看着林桐这幅防贼的模样，台下的观众们都快要笑疯了。

“郭老师，看来这是林桐老师嫌弃你了，估计这也是你们的最后一次合作了，太难伺候了！”

郭德刚一脸幽怨的看了一眼林桐，然后冲着台下的观众说道，“你们这些人，心眼都坏了，一点都不知道林桐兄弟的好意，我唱一段，他再唱一段，这不就是两段了嘛，给的多，你们还起哄！”

看着勉强挽尊的郭德刚，观众们笑得声音更大了。

“《未央宫》！”

“对，《未央宫》！”

台下的一些戏迷们喊出了这个名字。

林桐可以很明显的看出，郭德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黯然。

但是，郭德刚还是强打精神，笑着说道，“行，既然大家都点了，那我就给大家来一段《未央宫》！”

林桐笑着说道，“那，郭老师，我给你操琴怎么样？”

郭德刚眼睛一亮，说道，“求之不得呀！”

林桐来到了侧幕的乐队，接过了琴师手中的胡琴，试了试音，冲着郭德刚点了点头。

郭德刚也是第一次知道林桐竟然还会操琴。

虽然操琴对于京剧演员来说，并不算罕见，但是顶多就是一个自娱自乐，能够拿上台面的人并不算多。

不过，听着林桐的这个过门，就让郭德刚眼前一亮，本来胸中有些淤积起来的怒气，全都给吐了出去。

《未央宫》，这是郭德刚最喜欢的京剧唱段之一。

但是，自从那一年之后，就很少再听到郭德刚演唱这一段了。

这可以说是郭德刚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当年德云社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郭德刚也属于是名声鹊起，有些发飘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得罪了一些不该得罪的人，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而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自己的两位顶门弟子宣布退出德云社，而且有一位还在郭德刚的生日宴上大闹了一番，伤透了老郭的心。

第二天，老郭强忍着心中的不满，继续演出，在最后时刻，返场《未央宫》。

那一次的《未央宫》，老郭可以说是字字泣血，他的老搭档于谦在一旁也是看的心如刀绞。

从那之后，《未央宫》这出戏，基本上老郭就没有再唱过了。

而今天，观众们再点这出戏，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了，但是这根刺，始终横亘在郭德刚的心头。

听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未央宫》，台下的观众们也是感慨万千。

而让人惊讶的是，林桐的弦是真的好，托着郭德刚的嗓音和情绪，让郭德刚觉得非常的舒服，都不用太用力唱。

一旁的琴师也是一脸的惊骇，这一手胡琴，让自己都是望尘莫及啊。

一个好琴师，绝对可以顶半个戏班了。

过去会听戏的人，有专门捧角儿的，还有专门捧琴师的，因为从清末到现在，很多的琴师都要比专业的京剧演员还要懂戏，还要会唱戏，而且他们的弦儿也是非常的出色。

可惜，今天在座的观众们都是外行，听不出来林桐这一手的可贵之处，只有乐队的几个人才知道，林桐的弦儿有多厉害！

郭德刚的一出《未央宫》结束，出了一身透汗，但是郭德刚感觉到是真过瘾！

林桐并没有放下胡琴，而是笑着说道，

“那我就唱个《挡凉》吧！”

《康茂才挡陈友谅》，这是郭德刚自己整理改编的一段太平歌词，最后一段京剧的西皮流水，非常的好听，也成为了德云社的一个保留曲目。

郭德刚也是一脸的好奇，没想到，这个曲子，林桐也知道，果然是德云社的忠实粉丝啊！

“悔不该辕门来发笑，

悔不该与贼把香烧，

……”

由于这一段戏是德云社的经典曲目，所以，台下的不少观众都会唱，于是，一场大合唱再次响起。

唱完之后，郭德刚赶紧让大家都走吧，这眼瞅着都十一点多了，再不回家，家都要没了！

但是，观众们还是有些依依不舍的，不为别的，今天的这出戏听得太过瘾了！

不出意料的是，晚上的微博，又炸锅了！

#麒麟剧社四郎探母，惊现“小梅兰芳”林桐#

林桐看到这个热搜，差点没把一口水喷到手机上。

卧槽，小梅兰芳，谁呀，这是要捧杀自己吗？

看着下面的评论，都是大恨自己没有买到当晚的戏票，竟然错过了一场如此精彩的表演。

尤其是看着麒麟剧社发出来的现场剧照，让更多的人变成了柠檬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