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年岁过

冬季的正月正日，岁末之夜，始皇帝在咸阳宫大宴群臣，显得分外隆重喜庆。

然则群臣们都心照不宣，一句也没有提及皇帝寿诞，都知道今夜年节是皇帝四十一岁寿辰，虽没有贺礼，然开宴之时的万岁声却是不绝于耳。柳苏乔坐在秦始皇身旁，她的父母坐在右下边的案前，二老生平第一次进得朝堂，与这么多文武大臣同席，他们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竟能与皇帝同食，柳苏乔的母亲高氏，看到自己的女儿坐在皇帝身旁，不禁悄然流下了泪水，谁能想到，平民百姓的女儿竟能在后宫中如此得宠，谁人都看得出秦始皇最喜欢柳苏乔，柳苏乔的父亲柳苏壮士心中不禁想到：“女儿总算没有找错人。”

此时，柳苏乔神秘兮兮的从袖口处掏出来了一块手帕，递给了秦始皇：“嬴政，你看。”

秦始皇低下头：“爱姬，这手帕怎么了？”说着便拿起了手帕，抖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对鸳鸯，洁白的手帕上面还有一点点已经发黑的血迹。

秦始皇道：“你绣的？”

柳苏乔开心点了点头。

“这上面可是血迹？”

柳苏乔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嬴政默默拿起了柳苏乔的手，乍看上去没什么，但仔细一瞧，手指上分明有几个被针扎过的结痂。 嬴政默默把手帕放进了自己的怀中，对柳苏乔说道：“刺绣这种东西，以后就不要做了。”

柳苏乔傻笑道：“今天是嬴政的生日，没有礼物怎么行。”

嬴政凝视着柳苏乔，温暖一笑，紧紧握住了柳苏乔的手。

李斯原定的宴会流程是：“奏明雅乐之后，大博士李清风率八十名博士进献颂辞，褒扬皇帝赫赫功业，而后在由三公九卿及领署大臣各献诗章，最后由皇帝颂赐岁赏。”事实上，连同李斯在内，所有的大臣们都备好了贺岁诗章，他们心里都明白：“以贺岁为名，真正给皇帝过一次隆重的寿诞大典。”

真是一群贴心的可人儿。

秦始皇的案前摆了很多肉菜，秦皇嬴政拿起了刀子，割了一块鸡肉，没有用筷子，直接用手喂了柳苏乔一口，又割一块，用手放进了自己的嘴里，此吃相不拘小节，洒脱随意，但在群臣眼里是极为不雅的，尤其有几个儒生，更是无法接受，几个大臣轻声说道：“皇帝如此不顾形象，哪有帝王之相。宴会之上，后宫之人与皇帝同坐，更是闻所未闻之事，唉。”

秦始皇的听力极好，听到有大臣在小声议论，放下刀子，站起身来，高声道：“诸位爱卿，若对朕的吃相有意见，大可大声说出来，何必小声私语！”说完，便把刀子扔了下去：“来！上来！杀了朕！有谁看不惯朕的！尽可上来！”

瞬间寂静无声，无人敢应答，柳苏乔的父母更是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皇帝为何突然发脾气。

柳苏乔拉了拉秦始皇的衣角：“嬴政，你干嘛突然间那么凶啊，来，坐下来。”又对群臣们说道：“你们别怕，嬴政不是有意吓你们的，你们继续吃，继续吃。”

秦始皇缓缓坐了下来，群臣们这才又动起了筷子。

赵高看罢，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暗想道：“这皇帝如今只听柳苏乔一人的话了。”

但是李斯与群臣没有料到，雅乐之后，李斯欲高宣颂辞仪式，始皇帝却断然的摇了摇手。之后，秦始皇举着大爵离开了帝座，走下了铺着厚厚红毡的白玉阶，过了丹墀，站到了群臣坐席前的中央地段。

“我等君臣，遥贺边陲将士功业赫赫！”

“我等君臣，遥贺郡县县令辛劳奉公！”

“我等君臣，遥贺天下康宁，百姓富庶！”

“我等君臣，共度年岁！”

始皇帝举起酒爵，一饮而尽，朝臣们心头酸热，双眼朦胧了。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我等臣民，恭贺陛下寿与天齐——！”

瞬间，寿与天齐的喊声淹没了宏大的殿堂，震荡了整个皇城。

喊声平息后，李斯又欲高宣进献贺词，秦始皇却还是摆了摆手，笑道：“寿与天齐，朕倒是真想！然则！能吗？江河不舍昼夜，岁月不留白头，即圣贤也不能常驻世间也！因此，我等君臣要将该做的大事尽快做完，以功业之寿，留于万世千秋！”

始皇帝的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大殿静如幽谷。群臣们都不说话了，连万岁声都没有了，因为，在这一刻，在煌煌烛光之下，大臣们清晰的看到了始皇帝脸庞上的两行泪水，看见了四十一岁的秦始皇两鬓的斑斑白发，看见了素来伟岸的皇帝身躯已经有些许佝偻了……

他老了。

众臣沉默之际，柳苏乔缓缓站起，打破了幽谷之静：“阿乔不懂生死，更不懂，你们君臣之间的言语，但阿乔从嬴政的话语中能听出来，嬴政很伤心。今日是岁末之夜，嬴政，过年了，我与嬴政相伴已有一年，今后我不知我们还能相伴多少岁月，但阿乔只想，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秦始皇眼中含泪看着柳苏乔：“朕老了。”

柳苏乔凝视着嬴政：“年轻也好，年迈也好，阿乔自遇到嬴政起，才知道人间之乐，不管嬴政变成什么样，哪怕嬴政是怪物，阿乔都想靠近你，拥抱你，喜欢你。柳苏乔喜欢嬴政，第一次见到嬴政就喜欢上了。有些人总是爱叫你暴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暴君，我只知道因为你，百姓有了衣穿，有了饭吃，因为秦法的严格，没人敢犯罪，也因为你，天下的百姓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你在我眼里，不是帝王，你是我的丈夫，世间最好的丈夫。”

柳苏乔的爹娘不禁悄悄拭泪。

秦始皇也流下了两行热泪：“朕习惯每走几步就回一次头，因为朕知道，只要朕回头，就会看到你，但是朕也很怕，朕怕有一天一转身，连你都不在了。朕以前不知守江山是为谁而守，朕自己吗？可朕明白自己心中真正要的不是江山，但却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遇到你以后，朕才知道原来朕想要的，不过是温暖，可今年朕，四十有一了。还能陪你多久呢？人间唯苍生不可留，唯有功业才能留千秋万世，供后世传颂，苍生若想常驻人间……”秦始皇哽咽了。

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雷响，整个秦皇宫都微微被震动了一下。

人生若只停留在初见，便不会有死别，不会有离去，更不会有悲伤，这世间就是一场大梦，有的人希望梦一直做下去，有的人则希望快点醒来，有的人明知是梦，却还是不愿清醒，人间复杂，人更复杂，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只为一个“情”字。人间也好，天界也罢，还是魔界，妖界，都一样，都有很多感人肺腑的故事，都有很多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故事。很多人穷尽自己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但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一个人，才知道自己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遇到的那个人，他可以成为自己的谁。

群臣们都被始皇帝与柳苏乔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的拭泪，扶苏红了眼眶，胡亥一边抽泣一边擦着眼泪，李斯与赵高更是在拿袖口拭泪了。今日谁都没想到，会在宴会上听到帝王的内心之声。今日所见的帝王，可能才是最纯粹，最透明，最真实的帝王。

秦始皇又举起酒爵高声道：“敬！这天地！敬！这命运！敬！这大争之世！”

朝臣们齐声道：“敬陛下！”

所有人一饮而尽。

“臣等，敢请陛下部署来年大政！”李斯打破了这伤感的局面。

“臣等敢请陛下！”群臣大呼，势如山岳突起。

“好！我等君臣过他一个开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