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1· 溯源

十年前，李唯十三岁。

######

“会点东西了不起啊？”

“老师！李唯说他会做这道题！”

“不就是家里有点破钱吗？”

“啊~真的是对不起，墨水洒你身上了。不过大少爷应该就不用我帮你洗了吧？回家找人帮你洗吧！”

墙角处打进来的阳光很刺眼，照在胳膊上并没有任何温暖的感觉。

李唯感到的，只有焦灼。

老师依旧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就仿佛对这阳光下的一角视而不见一样。

叮铃铃。

铃声响起，教室内的人四散而空，当李唯注意到这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衣服上又多了块不明的污渍，桌椅上的书本也全都散落到了地上。

默默地把周围杂乱的一切收拾好，李唯走出了教室，贴着墙边的阴影，走过了几栋教学楼、绕过了人声鼎沸的食堂，他来到了某个被植被包围的角落。

墙角处被爬山虎占领，各式各样的灌木丛筑起了一道安全的城墙，在繁花锦簇中有着一把陈旧的长椅。

坐在长椅上，感受着清风微微从脸颊旁拂过，李唯的心情逐渐趋于平静。

浮躁、不安、惶恐、悲哀、愤怒，所有的情绪似乎都从他的肉体上抽离开来。

此刻，伴随着他的只有此处的虫鸣与心中的宁静。

咕噜噜。

肚子饿的声音，破坏了此处美景的静谧，李唯下意识的抱膝蜷缩在这长椅上。

“怎么初中部的学生跑到这里来？”

忽然一个陌生的女声传来，让沉浸在个人世界的李唯下意识的一抖。

“抱歉…我马上就走…”

他慌忙的将双腿放下，就准备起身离开。

“不用，你在这里坐着就好。”

听到这里，李唯抬起头，朝着传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入眼的是一位长相俏丽、长发及腰的女生，她身上穿着制服，西服边角与裙摆处都有着蓝色的格纹。

这是一位高中部的学姐。

“没吃饭吧？耨，给你的。”

学姐很是自来熟地坐到了他旁边，递给他了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

“中午不吃饭的话，下午会很难熬的哦。”

说着，学姐又把自己手中的购物袋递给了李唯。

“这里面还有点饭团和鸡腿，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接过袋子，里面的食物比这位学姐所描述的要多得多。

除了三明治、铜锣烧、饭团以外还有很多饮品，饮品的种类囊括了咖啡、可乐、酸奶……

“学姐…这有点太多了……”

李唯下意识的说道。

“没事，长身体嘛，多吃点。”

“谢谢。”

李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抿了抿嘴，撕开了面包的包装袋，啃上了一口。

他确实是饿了。

已经很久没有在学校吃午饭了。

不想让自己的衣服上出现食物的味道，也不想再在商店里被杂物柜砸到。

“不用客气。

真的想要谢我，就不要再来这里了，你最近每天都会来这里，我都没办法躺在这里休息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学姐又看了看李唯白色衬衫上异常惹眼的墨水渍。

“被欺负了？”，她问道。

“嗯…”

“嘛……这是难免的。

毕竟人是注定不能相互理解的。

尤其是十几岁的孩子之间，恶意会因为无知愚昧被无限放大，他们的行为也会因为白痴而变得肆无忌惮。”

“……”

李唯抬头看了看这位学姐，好像她的年纪也没大到哪里去？

似乎是因为李唯眼中的神色很是微妙，学姐以为李唯先前是躲在这里哭，于是拍了拍他的头，用着很是柔和的声音，对着李唯说道，

“不要总躲在这里一个人哭啦，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我没哭…

而且…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又不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出这句话似乎是需要莫大的勇气一般，李唯手中的面包里的奶油已经被他挤了出来。

“确实，我不知道你是谁。

但是，去年晚会上，我见过你演奏钢琴。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大概有些了解，毕竟音乐里透露出来的感情是不会骗人的。”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幻，又不是小说。”

“我听得出来。”，学姐略显倔强的强调道，

“而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任谁大概都能猜到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真的么……

听到这里，李唯下意识的垂眸，没有将眼中的讽刺露出来。

连一位陌生的学姐都能看出来，那些老师究竟是如何能无视这种情况的呢？

“新生、过于出头、家世还比他们好了亿点点，那群庸才感到嫉妒是应该的。

但是最重要的是，你的不作为更是促成了他们肆无忌惮的暴行。”

学姐话锋一转，后半句说辞让李唯愣住了，他抬头有些茫然的看向这位学姐。

“想让他们闭嘴对于你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吧？”

“嗯……但是我想和大家做朋友。”

确实很简单，要么让他们家里人闭嘴，要么让这些老师们强迫学生们闭嘴。

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从领导施压到家庭工作打压，他现在能想到的办法都不下于三种。

但是……他……

“燕雀又怎么会和鸿鹄做朋友？”

学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可是…我们都是…”

“不是。

人，注定是孤独的，有两三个知音就够了。”

学姐又一次的打断并否定了他，就好像是一位在纠正错误的老师一般。

“你又不是种花币，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而且优秀的人身边向来不缺朋友。”

“真的？”

李唯下意识的追问道。

真的…不用讨别人喜欢也是没有问题的？

不合群也没有关系吗？

“在那些优秀的人成功前，他们注定是有一段孤独的过往。因为优秀往往就意味着不合群，而合群在大部分时候意味着平庸与普通。

就像你现在这样。

你对你的同学们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没有……”

恰恰相反，每到过节还会给班级同学送吃的，运动会的时候还会特意给大家买很多东西……

“所以，错的是他们，难道不是吗？

错的是那群不会分辨好坏、不懂得分寸，仗着自己的无知、怀揣着恶意去中伤别人的愚蠢生物。”

说到这里，学姐微微停顿了一下，双眼死死地注视着李唯，对着他说道，

“你没有错。”

听到这里，一直忍着让自己的情绪毫无波动的李唯的最后防线崩塌了。

“你没有错，不要因为他们的错误来折磨自己，你很好的，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迷茫。

坚强一点，不要哭，你可是男生啊！”

“嗯…”

抿着嘴，用着鼻音发出这个声调的时候，李唯眼中的视线已经逐渐模糊、面前的景物甚至都出现了波动。

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他在忍耐、忍耐着不在这位学姐面前嚎啕大哭。

“啊…完了，我今天中午要开会的！”

忽然，学姐从座位上站起，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手腕，

“已经这个时间了！要迟到了！！！你自己慢慢吃，我先走了哈！记得把垃圾收拾一下！”

拍了拍制服裙上的褶皱，回头往他手里塞了一包面巾纸，学姐就准备小跑着离开这里。

“那个…学姐……”

擤了下鼻子，李唯用着略显哽咽的声音叫住了她。

“嗯？”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我叫墨染秋，有机会再见啦学弟，掰掰。”

“嗯…再见。”

当李唯用着细弱虫鸣的声音呢喃出这句话的时候，学姐早就已经从这里跑开了。

此时的午后，阳光依旧，但是李唯却不再觉得这耀眼的光芒焦灼。

沿着平时都不会走的石板路，提着一兜吃的，李唯慢慢的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回去。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今天是难忘的一天。

他，找到了自己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