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风雪夜归人

姜媛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六点了。

她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黑着，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

换了鞋走进去，叶玄不在，可能出去有事了。

灶台上还留着汤，火已经关了，但汤还是热的，骨头汤的香气混着淡淡的姜味，满屋子都是。

灶台上放着一碗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

字迹硬邦邦的，撇捺都像树枝一样直来直去，写得很认真。

“饿了吃。汤好了。”

姜媛盯着那个“饿”字看了两秒。

她饿了会吃饭，冷了会穿衣，困了还会钻被窝睡觉呢。

但叶玄大概觉得这也是需要特别提醒的。

她嘴角弯了弯，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里。

揭开保鲜膜，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

她靠在冰箱上，掏出手机给叶玄发了条消息：“水果收到了，汤等下就喝，谢谢叶大厨。”

那边秒回了一个句号。

姜媛盯着那个句号，忍不住笑了。

相处这些日子，她自认为已经很懂这个内敛的男人，句号就是“知道了”，没有多余的意思，但回了就说明看到了。

她甚至能想象他回复时的表情：面无表情，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端着水果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作者后台的数字跳出来——二十万零三百二十一。

她刷新了一下，日收又涨了好几倍。

从前日收几毛几块钱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但心情比中午那会儿平静了许多，像一锅煮沸的骨头汤慢慢收了火，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小泡。

二十万。

这点钱放在红宝书app上发帖子，必被评论区嘲讽贫困户。

但是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还是血汗巨款。

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是无数个熬夜的晚上、卡文卡到想摔键盘的瞬间、被读者催更催到不敢看评论的日子换来的。

她想起几个月月底，为了凑全勤，她趴在桌上写到凌晨两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手指还在机械地打字。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写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看。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把天花板映出一小片白。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列计划。

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很轻。

第一，办个体户执照，交社保。

第二，全职写作。至少试半年，如果不行，就继续找工作打工，再兼职写小说。

第三，攒钱，在京城买房。

打到第三行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京城买房，这目标定得有

点大。

但二十万都赚到了，谁说以后不能赚两百万、两千万？

而且现在是房地产低迷时期，现在不买房，难保以后会不会继续涨价？

当然，也可能买了以后继续跌下去，但是有了家，就能落地生根。

不过，也许，妹妹姜静比她更需要钱，她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如果以后考到哪个市里面要定居，买房子也是个大问题。

孩子需要上学，有房子才有上学的好学校，没房子只能去菜小，甚至花高价进私立才可以。

她咬着嘴唇，又加了一行：

第四，给叶玄买个礼物。

第五，……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又删掉了“给叶玄买个礼物”，改成“给叶玄回礼”。

他送了她一条那么贵的项链，她还没正经表示过。

那瓶自酿葡萄酒不算，那不是她的心意，而且叶玄喝了还进了医院。

想到这里，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正列着计划，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微信消息框。

是编辑珊瑚，头像是一朵荷花，写着好运莲莲。

珊瑚：“姜姜，在吗？你新书的数据出来了，全站必读榜第二。

编辑组这边想给你做个专访，放在首页推荐位。”

姜媛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在的在的！专访？首页推荐？好呀好呀！”

打完之后觉得语气太急了，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但还是没忍住加了一个感叹号。

珊瑚：“对。另外有个事，实体版权卖出去了。版权分成合同我发你邮箱，你看一下。

还可以参加网站的专项激励计划，有奖金。”

实体出版。激励奖金。

姜媛的大脑飞速转了一下，粗略估算，这又是好几万的收入。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怕自己兴奋地叫出声来。

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叫出来也没人听见，但她还是捂住了。

深呼吸了两下，控制住自己，回复：“谢谢珊瑚宝宝！我马上看合同！”

珊瑚又发了一条：“还有一件事。

有个短剧公司的编辑在群里问过你这本书的版权，但我还没回复，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他们之前做的几部都市剧口碑都不错，是目前市面上有名的厂牌。

之前做过一部先婚后爱剧，直接把男女主捧成短剧一线明星，入股不亏，真的很牛皮！”

姜媛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影视版权。

那是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打了一行字“真的假的”，删掉。

又打“他们出多少钱”，删掉。

又打“能谈吗”，手指顿了顿，发了出去。

珊瑚发了个偷笑的表情：“能。我帮你先探探底。”

姜媛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抵着靠垫，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有一道

细细的裂缝，上面有一只飞蛾爬来爬去，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飞蛾还是没有钻进那条缝里，反而往窗外那飞去了。

实体出版。

影视版权。

首页推荐。

作者专访。

这些词以前只在别人的作者访谈里看到过，现在居然砸到了自己头上。

她猛地坐起来，打开邮箱，找到珊瑚发来的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说实话，看不太懂那些条款，但知道这比她现在在网上连载的稿费要稳当得多，毕竟是直接结算到账的。

现在网文市场节奏很快，很多小说连载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已经卖掉不少版权，很多甚至边写边拍，就为赶口热乎乎的吃。

把合同关掉，又打开作者后台，翻到评论区。

无数条留言，热热闹闹的。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催更的、夸剧情的、分析人物的、吵架的。

当然，大部分还是骂她写的女主是脑残智障，男主则是法制咖，说要报警把作者抓进去。

她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恶评，嘴角都没动一下。

扑街这么多年，她早就练出了一颗金刚心。

如果她会哭，绝对不是因为被读者骂。

而是因为写的书根本没人看！

默默码字那么多日日夜夜，连骂你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啊！

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ID：“风雪夜归人”。

这个ID她眼熟。

几乎每天都会出现，从一开始的催更，到后面的哗哗撒钱打赏，现在已经成为她的榜一大哥了。

每章更新后都留言，看得出来，这人真的很认真读了，几乎每条评论都很用心，八百字起步，认真分析情节、猜测后续发展、甚至指出逻辑漏洞的那种。

有次他指出了第三章一个时间线上的bug，她回去翻大纲，发现确实写错了，默默改了没吭声。

她点进主页。

没有头像，没有简介。

注册时间很短，也就几天。

收藏的书只有她这一本。

算是新读者，对方可能一注册软件就被推送到她的小说，然后就没空看别人的作品，所以对此书情有独钟，全然一派被下蛊的状态。

几乎每一章都留彩虹屁大夸特夸，夸完了直接打赏好几千上万……

往下翻，看到一条昨天的评论帖子：

“女主选择隐瞒实情，是为了保护家里人，不是包子。

作者对主角心理的把握很准，这是我看的第一本网络小说，很好看，大家不要被恶评误导了。”

底下一大堆跟评，纷纷劝帖主“吃点好的吧，倒也不必饿了什么都吃得下！”

姜媛看着那些跟评，笑了一下。

虽然这时候不该笑的，但真觉得有点好笑。

这位“榜一大哥”，出手大方，态度又很好，那么多人骂他，他一句都没回，依旧坚持每章自来水。

她在下面跟着回了一句：“谢谢亲的理解，知音难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