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二章 怜悯

“我——是Ａ国安全人员。”于得水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用力扭着自己僵硬的手指，继续系着余下的扣子。

“嗯，这并不是我那个问题的答案”，莫远的视线由窗外的景色转向于得水异常严肃的脸庞，“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瞥了眼于得水那僵硬而勉强的手指。

“我的确是Ａ国的国家安全人员”，于得水留下最后一颗领口的扣子没有系，“你既然，知道我过去的名字——安林哲”，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往常的随意，映衬着那凌乱的头发，“也就该知道，我正是你们此次任务的目标——‘易’曾经的项目组成员。”

“一个技术人员，为何转职成了安全部门的人？”

于得水张嘴正想说什么。

“既然转职去了安全部门，想必，是有所抱负的”，莫远的视线重又落向窗外的陌生城市，落日，一副破碎消融的样子，“但，如你所说，你依然是个小人物的话，总让我觉得有些失望，你——并不差啊。”

有些温暖，于得水感到，眼前的男人，口中的“失望”分明是对他的肯定，他发觉莫远的眼眸里，滴血的残阳已然不见，只剩下金色的余晖，或许——那才是“温暖”的原因。

“我这沙哑低沉的嗓音，并非天生”，于得水抬起双臂，手指交叉，放在了后脑勺上，“哎，回忆起那段日子，真是麻烦，或许，这是命运同我开的一点玩笑。”

“你的肺部受过伤？”莫远问道。

“是的。”

“无法恢复吗？”

“永久损伤，终身无法治愈。”于得水的手指按摩着后颈。

“你的嗓音辨识度太高……”

“嗯，无法像你们一样随意进行嗓音修正”，于得水看着窗户玻璃中的自己，“容貌修正问题不大，但是这破嗓子……所以，我只能是个无法执行外勤任务的‘文职’人员，整天躲在部门所辖的属地内，分析情报，哈哈哈。”

“你所谓的‘文职’人员，一样可以有一番作为”，莫远停顿了下，“不过，这也只是我作为旁观者的看法，也许，并不易吧。”

“呵”，于得水仿若遇到知己的感觉，按摩完后颈的双手，自然垂下，插在了两侧的裤袋中，“从七百十九米的高空，欣赏落日，还真是……”

“不过”，莫远冷冷地说道，“这样的话，杀你，也就更容易了。”

裤带中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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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一直记得，还成为了一个噩梦”，晓岚望着眼前的女子，像是在观察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每每遇到一些相似的场景，情景相似，或是，情绪相似，都能让我产生应激反应。”

“哇哦，小可怜，你可真慷慨”，女子微微蹙眉，“将自己的弱点就这样不加掩饰地告诉陌生人。”

“陌生人？”晓岚回想起从机场到国际酒店的路上，坐在副驾驶上的自己，“不久前，我还又见了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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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学校。”

“唔，就是之前提过的小学吗？”晓岚红扑扑的脸上有些失望的表情。

“哈哈，怎么了，晓岚对小学没兴趣吗？”

“幼稚园的小孩子都挺无聊的，他们会将无聊带到小学的。”晓岚嘟着嘴。

“呵”，男子左手握着方向盘，伸出右手抚摸着晓岚圆圆的小脑袋，“晓岚，你要学会把你的表情和想法，隐藏起来，好吗？”

“像这样吗？”晓岚抿着嘴，甜甜地微笑着，“晓岚最喜欢小学了。”

“差不多”，男子收回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重又握住了方向盘，“这……应该算是你的优点吧……”

“爸爸，你要是昨天，不，上车前，就告诉我，今天，要去参观小学……”

“那我还能逮到你？”男子得意地挑了挑眉。

“爸爸，你好幼稚。”

“嘿，你爸爸可是国土安全部的首席技术专家啊。”

“文职罢了。”小女孩冷冷的语调。

“哎，又是你妈教你的吧？”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爸爸正在负责一个项目，部里很多握有实权的人，都对你爸很器重，这个项目的未来……”

男子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嘴，小女孩已经窝在座椅里睡着了，平静的侧脸枕着小手，长长的睫毛偶尔微颤几下，小巧的鼻尖，平稳微弱的气息，“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嘛，说睡着就睡着”，他心里笑道。

车速降低了些。

环山的高速路，左侧是丘陵山脉，右侧是石滩，远处则是蔚蓝的海水。

“我最喜欢这段环山的高速路了”，他自言自语着，忽然，他发现当前车道前方有故障车警告的标志，他向左变换了车道，继续行驶。

大约行驶了两百米，一辆小轿车停在了前方右侧，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车子左后方，正看着左后轮，一个小女孩，左手抓着泰迪熊的手臂，自然垂放在裙摆边，右手臂绑着绷带，垂在胸前，站在男子腿边。

“看来他们遇到了麻烦”，他犹豫了一下，那小女孩同晓岚一般大小，他笑了笑，向右变道，在离那辆车７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晓岚揉着眼睛，醒了，“到了吗？”她喃喃地问道，同时注意到了前方停着的车子，“他们的车子坏了吗？”

“应该是”，他摇下了一旁的车窗，对着前面的男子招呼道，“嘿，朋友，车胎坏了？”

“是啊”，那名男子回应到，“我的车里没有备胎，只能等道路救援了，哎。”

“哈，救援应该很快就到的，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欣赏一下这周边的景色吧”，他开解着。

“我倒是没关系，只是……我是送这孩子去医院的，她父母还在医院等着呢。”男子叹了口气。

“如果顺路，我们可以送送这个小女孩吗？”晓岚轻声问着。

“都是陌生人，你想帮助，对方还未必愿意呢。”他顿了下，似乎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事故，对一个想帮助别人的小女孩，有所不妥，他又对车外的男子问道：“哪家医院？若是顺路，我们可以先送这个孩子过去，如果，你放心的话。”

“安……安娜儿童医院。”男子似乎很意外。

“还真是顺路，我们可以送她。”

“你真是太友善了，非常感谢，他父母能早点见到她，想必也会高兴的。”

那小女孩转身望向他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子。

“去吧，洛莉”，男子轻轻推了推小女孩，“很快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她的所有社会安全信息，都在左腕设备里，有事的话，你可以联系她父母，当然，也可以联系我。”男子大声说道。

“了解”，他大声答道，又对晓岚轻声说道，“友善一点。”

“好的，爸爸。”

小女孩慢慢走向他们的车子，左手紧紧抓着泰迪熊，怯怯地。

“多乖巧的孩子”，他心说道，“这才有个小女孩的样子。”

忽然。

小女孩左手抱起泰迪熊在胸前，右手紧紧拽着绷带，向着他们的车子，发疯似地狂奔而去。

车内警报瞬间响起，“发现异常能量反应，方位，前方４米，快速接近中。”

“坐好，晓岚！”他吼道，“进入最高等级防御状态！”

“确认！”系统回复。

打开的车窗迅速合上，车窗的颜色由透明转为黑色，从外向里，深不见底的黑色。

底盘的四周向下弹出四根金属柱子，直插入路面以下，将车子牢牢固定住。

车轮外包裹起了特殊的液体金属。

还在准备如何友善一点的晓岚，一脸茫然，条件反射式地坐直了身子。

他望着远处那名男子，正微笑着，看向他，纹丝不动。

“发现异常能量反应，方位，前方１米，即将接触。”

黑暗，无声无息，突如其来，弥漫于晓岚的周身。

时间，仿若凝固的冰川，寒冷，僵硬。

世界，仿佛，只剩她与这个女孩。

车窗破碎的声音。

她清楚地看见了，如山林湖泊般清澈的眼眸，透着温柔和决绝；如阳光般金色蓬松的卷发，随着奔跑，荡漾在空中；如曼陀罗化般的裙摆，旋转着，盛开着。

她感到，那不是一个女孩，不是一个同她一般的女孩。

呼吸声，她听见了女孩的呼吸声；心跳声，她听见了女孩的心跳声。

急促，紧张，颤抖，沉重。

不，那分明是她自己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

谁？我是谁？她是谁？

无法不清，茫然，不知所措。

女孩奔跑着，一步步，接近着她。

却，又似乎，永远都不会触碰到。

她忽然感到嘴里有苦涩的味道，她看到女孩的眼角有泪滴飘落。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向着女孩微笑，她看见了，女孩也在向着她微笑，努力地微笑，像是殉葬的神女，为了虔诚的信仰，献祭出自己。

可，那虚伪的微笑，终究，掩盖不了恐惧，无助，还有迷失。

终究，只是小孩子的她们，后悔了。

想逃，但，没有彼岸。

她睁大了眼睛，在女孩的眼眸里，发现了自己，跪在神祇前，祈祷。

瞬间，她们之间似乎永无止尽的距离，一下子消失了。

那女孩像是突破了一切，出现了她的面前。

很近，她们靠的很近。

女孩眼眸中的温柔和决绝，仿佛要钻入她的眼中。

女孩胸口那炽热的心脏，仿佛要跳入她的胸中。

“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她感到全身一阵痉挛，女孩穿过了她的身体，耀眼的强光自她们体内四射而出，冲破了弥漫在她们身边的无边黑暗。

像是幽黑的苍穹，破碎了，阳光透过天空的缝隙，怜悯地抚摸着她们。

-

“那种程度”，晓岚审视着眼前的女子，时光似乎不曾改变过，那温柔而又决绝的眼神，“你，是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