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至沓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惨淡现状

深秋时节总是昼短夜长，刚到下午五点，天空就阴阴沉沉的没了阳光。眼看着周围不少房子的窗户里都已经亮起了灯火，为了不被目标发现，我只能站到街边的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后，利用粗壮的树干遮住自己的半边身形，再微微探出头去，小心翼翼的观察目标的行进方向。

“师傅，马上就要到下班的高峰期了，到时候巷子里的人肯定特别多，这边的地形咱们俩又都不熟，老这么远远的吊着，我怕咱们会跟丢！”跟我一同出勤的协警唐乔也凑到了我的身边，语气里除了一股子担忧以外，还隐隐藏着一些紧张和兴奋：“要不，我凑过去跟紧点？”

“你这个头太扎眼，我看还是算了吧。”按照惯例来说，他的建议是可以接受的，但我又看了看他这超过一米九、比我整整多出一个脑袋的高大身材，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可是个四进宫的老手，要不是反扒队的人脸全都让他混熟了，这一趟说什么也不会让咱们刑警队的出来外挂，就你这个头，这体型，这走路姿势，恐怕一照面他就能看出你的底细来。”

早在接手这项外挂任务的时候，我就不太乐意让唐乔跟着一起来，即便他是公安大学刑事侦查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各项素质都十分突出，但在我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入行不久的小年轻，平日里跟着队里的战友出出现场、找找线索、抓抓犯人还行，可要把他拉出来外挂，我心里还真有些打鼓。更何况，这小子在实行军事化管理的公安大学呆了七八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透着一股爽快利落的军事作风，哪怕是一头扎到人堆里，也会有种鹤立鸡群的别扭感觉，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就拿走路来说吧，像我这种经常干刑侦的老警察，挂起单来那绝对是演啥像啥，保准让目标察觉不到我的身份，可他呢？目不斜视，昂首挺胸，龙行虎步，跺地有声，正气凛凛，威风堂堂，一副随时随地等待接受人民检阅的神气劲头，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个训练有素的警务工作者。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尤其是干警察这一行，吃亏犯错的事儿能赶早就别赶晚，在近二十年的警察生涯中，最让我头疼的就是这种血气方刚的小年轻，天老大国徽老二他老三，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忍不住的一阵热血上头，满脑子尽是立功受奖出风头，其他的一概不听不看不管不顾，你说他教他批评他，他满嘴不服满脸不忿，就算装成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样子，也全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点都听进脑子里去。

好在除了一些行为上的习惯没有彻底扳过来之外，唐乔的身上并没有其他那些年轻人所惯有的臭毛病，听完我的分析，他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闭着嘴点了点头，重新探出头去把目光瞄向了逐渐远去的目标，居然完全没有跟我争辩一番的想法。

说话间，目标已经走到了巷道的尽头，正缓缓的转过街角拐向另一条平行的巷道。唐乔发现目标要转弯之后，第一反应就是作势欲追，可看到我还站在原地没动，又硬生生的收回了迈向前方的步子，转回头来朝我瞪起了眼：“师傅，他拐弯了，咱们是不是得赶紧跟上去！”

“没事儿，不着急。”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面满是欣慰和欣赏，在疑似失去目标踪迹的情况下，他还能压住自己的性子并回过头来询问前辈的意见，单从这一点上看，他就算得上是个干刑侦的好苗子。

不过有一说一，他这容易急躁的性子明显还欠点打磨，可经验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急不得，只能期望他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够通过充分的历练来慢慢改正了。

见他依旧死盯着远处的目标，一副紧张兮兮患得患失的样子，我笑着向他提问道：“小唐，你还记得跟踪目标的基础要领和首要原则分别是什么吗？”

“听、停、看、转、回。如果是接力跟踪，还要再加上避、换、接、围、藏，一共十项。”听到我向他提问，他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道：“首要原则是‘宁丢勿醒’，切不可打草惊蛇，呃……”

唐乔说到这里忽然噎住了，因为就在我们俩躲在树后一问一答的时候，巷道尽头的拐角处忽的探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对着巷道里的行人好一通扫视之后，才忽的又收了回去——反扒队的战友说的果然没错，目标的贼性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子里，这里明明已经是昌河兴隆两不管的警力真空区了，可他在这一路之上，还都一直保持着相当之高的警惕性。

“看到了吧，刚才你要是真的追上去，就凭你这一米九的大块头，一眼就让人家给看透了底了。”我把手遮在树后，朝着巷口的位置指了指：“干活跟上学的区别大了去了，虽然你脑子里有标准答案，可刚才你见目标走远了，心里一着急，就把自己该注意的事项全给忘光了。”

“是，师傅。”早在唐乔看到目标从巷口探出来的那颗脑袋时，脸色就“唰”的一下全变了，表情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见他的神态特别的失落，怕他因此产生更大的心理压力，我赶忙出言安抚道：“小唐，虽然你现在的身份还是个协警，没在编制里，不过咱们队里的所有战友，包括我，从来都没把你成外人。”

“是，师傅。”唐乔扭过脸来，尽管脑袋依旧耷拉着，但还是使劲朝我点了点头：“您和队里的师兄师姐们，对我都特别好……”

“今天是你头一回出来接外挂的单子，执行过程中难免会犯点错误，不过你也用不着想那么多，干咱们这一行，虽然个个都说要少犯错别出错，可谁能真的做到一点毛病都不犯呢？”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迟到明年年初，你就能考进咱们系统里来，所以今天的这个任务，就当是提前给你上的一节实战课，你天生就是个干警察的好材料，千万别胡思乱想给自己挖个坑再掉进去。”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直到看到他的眼神又重新的明亮了起来，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由我这位老同志的灌给他“过期鸡汤”显然已经帮助他重拾了斗志和自信。

这就对了嘛，要是一点磕磕碰碰都受不得，那还当什么警察，去当给人观赏宠爱的琉璃娃娃多好？

现在很多年轻人的心智普遍都脆弱的不行，只能占便宜却根本吃不了亏，随便一点什么小挫折就能把他们打击到怀疑这个世界乃至怀疑整个人生，要是没有一颗坚强的心和一份坚定的信念，别说成为人民警察去打击犯罪了，恐怕就连安安稳稳的生活都会被块儿八毛的零碎小事折磨的痛不欲生。

队里曾经“有幸”接收过一个这样的小伙，吃了点年轻气盛的亏以后就忽的变成了一根老油条，每天按时上班准点下班，除了本职工作以外什么都不做，说话时彬彬有礼、毕恭毕敬，回答问题是唯唯喏喏、嗯嗯哼哼，不管谁和他说什么全被他当成放屁，愣是一丁点生气活力都再也瞧不见。老队长见到这家伙的做派，当场就气哄哄地喷了几句诸如“太不像话”之类的硬话，接着又把他弄到全体大会上一通教训，后来他还是屡教不改，队里干脆就把他下放到档案室里当书虫了。

“是，师傅，我明年一定能通过考试。”唐乔信心满满的拍着胸脯说道：“到时候我一定打报告回到咱们队里，还让你当我师傅！”

“别，你可千万别来。”我一听他说这番话，就忍不住摇起了头：“咱们队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指不定一两年都转不过这个弯来，你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会影响你的前程！”

我说的全是实话，自从出了郭局长那档子事儿以后，局里全体干警个个人心惶惶，毕竟谁也不知道郭局长他老人家遇到了什么情况，如果是被双规了还好，可万一没有被双规，而是闻到了什么风声，卷款携秘畏罪潜逃了呢？要知道，能在他这个年纪坐到他这个位子的人，手脚屁股肯定都不会特别的干净，是怎样的不干净我不感兴趣，但我也知道，一旦所有事情都被揭发出来，肯定又会在帝都的警界掀起一场大地震，其波及范围之广，甚至极有可能会超过郭局长失踪案的本身影响。

在此前提下，我们堂堂昌河区公安分局，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自上到下一通乱七八糟：政委是学院派出身，做做思想工作还行，亲自披挂上阵明显力有不逮，期间还闹出了不少笑话；而本该出面主持工作的第一副局长则借口说家里孩子病了，一口气连着请了三个月的长假，自此山高路远，音讯全无；至于我们队长，他干了三十多年刑侦，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见状也趁机托关系给自己办了病退，连夜飞回老家颐养天年……这个口子一开，众领导和各骨干们纷纷活动起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一时间外派的、上挂的、转岗的、平调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争先恐后的要和郭局长撇清关系，继而脱离这块山雨欲来的是非之地。

当然，如果郭局长真的不小心捅破了天，这些落荒而逃的大领导们肯定全都脱不了干系，只不过，在一切事态都彻底明朗之前，遗留给他们的操作空间还是很大的。

要尽量远离火焰的中心点，这是连三岁小孩儿都懂的浅显道理。

时至今日，局里领导层级别的领导，抛开被大小事务忙得焦头烂额的政委，就只剩下了一个民主党派的副局长，至于刑警队级别最高的领导，居然是我们的办公室代主任凌祈，那个不到还三十岁的黄毛丫头。

除了领导层严重缺失群龙无首之外，现在队里的大多数人在平常状态下也都是没法干活的，因为隔三差五就总有人被驻队的特别督查组带去问询室问话，其中某些人还被翻来覆去的问了五六七八遍，其中有好几个战友都受不了督察组的工作方式，一怒之下写了举报信，实名举报特别督察组执法犯法搞刑讯逼供，闹得全系统内部都沸沸扬扬。

耳濡目染上行下效，在这种大环境之下，刑警队的工作要是能开展好，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想完这些，我又对唐乔劝了几句，让他抽空也找找门路，尽量给自己挑个安稳点的地方，因为现在昌河刑警队的人头数十缺五六，在分配的时候他要是不去活动活动，说不定真会被当成无根无基的“业务骨干”，被填进这个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和人头才能填平的大坑。

唐乔依然没有跟我争辩的想法，打了个哈哈就想把这事儿揭过去，而且现在手头还有任务要执行，我只能故作语重心长的告诫他回去好好考虑一下，然后就打发他先行一步，赶到巷口去观察情况——毕竟从目标转过拐角探回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分多钟的时间了，虽然这里的街道全都是又狭又长的小巷没几条岔路，但任由着目标脱离视线这么久，总还是会有点老油条不务正业的奇怪错觉。

不过，相比于我惯用的鬼鬼祟祟，唐乔所选择的跟踪方式就显得狂野和奔放多了——只见他双手捧着一部大屏的智能手机，耳朵上挂着一只蓝牙耳机，活脱脱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走路不看路、只顾着低头玩手机的“低头族”，还时不时对着播放着肥皂剧的手机屏幕“呵呵呵呵”的傻笑几声，一路上引来无数道的白眼。

这种为了“探求真知”而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的“低头族”在帝都街头数不胜数，正好应了大隐隐于市这句老话，唐乔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小巷中央，傻不愣登的直线向前跟进着，乍眼一看，那一米九多的身高站在人堆儿里居然没那么起眼了。

就这样，目标在前面走，我们俩分成一先一后的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又穿过了几条巷道，目标终于在一处三岔路口放慢了脚步，转到其中一条巷道之内。

唐乔显然吸取了先前的经验教训，见到目标又一次转了弯，他甚至还向后退了好几步，又在街边找个了台阶坐了下来，一直在心里默数了不知道几十个数，才重新站起身来，迈开步子转过了三岔路口的拐角。

可就在他完全转过身体的时候，那具高大而健壮的身躯就像是忽然中了定身术一般，被完完全全的钉在了原地，甚至连他那两条由于转身分别岔开的腿，都一直保持着这个十分滑稽而别扭的姿势。

猛然睁大的眼睛，瞬间僵滞的表情，视野盲区外的拐角……将这些因素略微综合一下，我的心里就不禁发出了“咯噔”的一声闷响。

“有情况！”